崔元礼是在礼部衙门被带走的。
李元芳带人进门时,他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,见李元芳进来,连笔都没停。
"李将军,这么晚了,有何贵干?"
"崔大人,奉旨拿人。"李元芳把令牌往案上一拍,"请吧。"
崔元礼终于放下笔,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"我猜会有这么一天。"
他没挣扎,也没喊冤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,主动伸出手让衙役戴上镣铐。
"走吧。"他说道,"别让狄大人等急了。"
……
大理寺的审讯室不大,只有一张桌子、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排刑具,但大多落了灰。狄仁杰不喜欢用刑,除非万不得已。
崔元礼被带进来时,狄仁杰正坐在桌后喝茶。陆沉站在他身后,李元芳靠在门边,手按在刀柄上。
"崔大人,请坐。"狄仁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崔元礼坐下,镣铐在桌上发出"哗啦"一声响。他看了看桌上的茶杯,又看了看狄仁杰,笑了。
"狄大人不打算用刑?"
"崔大人是朝廷命官,三品大员。"狄仁杰淡淡说道,"没有确凿证据,本官不会对你用刑。"
"确凿证据……"崔元礼点了点头,"狄大人说的是蛇灵名册?"
"是。"
"名册上有我的名字?"
"有。"狄仁杰看着他,"代号'礼',等级'甲中',归昭仪萧氏直接管辖。崔大人,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?"
崔元礼沉默了片刻,突然笑了。
"狄大人,您知道我入仕多少年了吗?"
"二十二年。"
"对,二十二年。"崔元礼靠在椅背上,目光有些飘,"我二十二岁中进士,从七品县尉做起,一步步爬到礼部侍郎。这二十二年里,我做过什么,狄大人应该比我清楚。"
"本官查过你的履历。"狄仁杰说道,"你任县尉时,破获过三起命案;任刺史时,赈灾有功,救活过上万灾民;任礼部侍郎三年,主持过两次科举,取士公正,无人异议。"
"那狄大人觉得,我这样的人,会是蛇灵的人吗?"
"名册上有你的名字。"狄仁杰说道,"事实摆在眼前。"
"事实……"崔元礼苦笑了一声,"狄大人,您有没有想过,名册上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?"
"因为你是蛇灵安插在朝堂的眼线。"
"如果我是眼线,"崔元礼坐直了身子,声音提高了几分,"那我为什么从来没有传递过任何消息?为什么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朝廷不利的事?为什么袁天罡活着的时候,我没有暴露,萧婉掌权的时候,我也没有暴露——直到你们找到那本名册?"
狄仁杰看着他,没说话。
"因为名册是假的。"崔元礼缓缓说道,"或者说,名册上的名字,不是我主动写上去的。"
"什么意思?"
"五年前,袁天罡派人找过我。"崔元礼的声音沉了下来,"他说,他知道我年轻时做过一件错事——我为了中进士,曾贿赂过主考官。那件事没人知道,但他知道。他威胁我,如果我不答应加入蛇灵,他就把这件事捅出去。"
狄仁杰的眼神微微一变。
"我答应了。"崔元礼继续说道,"但我没有替蛇灵做过任何事。他们让我传递消息,我敷衍了事;他们让我安插人手,我阳奉阴违。五年来,我什么都没做。我以为……只要我拖着,总有一天能摆脱他们。"
"那你为什么不向陛下自首?"
"自首?"崔元礼笑了,笑得有些凄凉,"狄大人,您觉得陛下会相信一个曾经贿赂考官的人吗?我一旦自首,不仅我自己死,我的家人、我的学生、我这些年提拔的所有人,都会被牵连。我不敢赌。"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戴镣铐的手,声音有些发颤。
"狄大人,我做了一辈子官,不敢说自己是个好人,但我敢说,我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百姓的事。赈灾时,我亲自下乡发粮,饿得三天没吃饭;科举时,我彻夜阅卷,眼睛都熬坏了。我做这些,不是为了蛇灵,是为了我自己——我想做一个好官,想弥补年轻时犯下的错。"
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陆沉站在狄仁杰身后,看了看崔元礼,又看了看狄仁杰,没敢说话。
狄仁杰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缓缓放下。
"你说名册是袁天罡逼你写上去的,有什么证据?"
"没有证据。"崔元礼摇了摇头,"袁天罡做事向来不留把柄。但我可以告诉狄大人一件事——名册上除了我的名字,还有几个人,也是被胁迫的。比如工部的王侍郎,比如禁军的副统领赵将军……他们和我一样,什么都没做过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袁天罡告诉过我。"崔元礼说道,"他说,这些人都是他精心挑选的,要么有把柄在他手里,要么有软肋在他手里。他说,只要名册在,这些人就永远是他的人。"
狄仁杰沉默了片刻,突然问道:"萧婉知道这些事吗?"
"知道。"崔元礼点了点头,"她掌权后,曾找过我,让我替她办事。我拒绝了。她说,如果我不答应,她就把名册交给陛下。但我赌她不敢——因为她自己也在名册上,而且等级比我高得多。"
"你赌对了。"狄仁杰说道,"萧婉已经死了。"
崔元礼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"她……怎么死的?"
"龙门山的石窟里,她自己点的火。"狄仁杰说道,"她和蛇灵的秘密,一起烧成了灰。"
崔元礼闭上了眼睛,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"可惜了。"他轻声说道,"她其实……是个好人。"
狄仁杰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崔元礼睁开眼睛,擦了擦眼泪,抬起头来。
"狄大人,您打算怎么处置我?"
"本官需要核实你说的话。"狄仁杰说道,"如果工部王侍郎和禁军赵将军确实如你所说,是被胁迫的,那本官会向陛下求情,从轻发落。但如果你说的是假的……"
"如果是假的,"崔元礼打断他,"我崔元礼甘愿受死,毫无怨言。"
狄仁杰站起身,走到门口,对李元芳说道:"元芳,你去查一查工部王侍郎和禁军赵将军的底细,看看他们有没有和蛇灵往来的证据。"
"是!"李元芳抱拳行礼,转身走了。
狄仁杰回头看着崔元礼:"崔大人,委屈你在大理寺待几天。本官查清楚之前,不会亏待你。"
"多谢狄大人。"崔元礼拱了拱手。
狄仁杰走出审讯室,陆沉跟在后面。
"恩师,您相信他说的话吗?"
"半信半疑。"狄仁杰缓缓说道,"但他有一点说对了——袁天罡做事,向来喜欢留后手。名册上的名字,未必都是心甘情愿的。"
他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。
"沉儿,你说,这天下到底有多少人,活在别人的掌控里,身不由己?"
陆沉想了想,摇了摇头:"不知道。"
"本官也不知道。"狄仁杰叹了口气,"但本官知道,查案不能只看名册,要看人心。崔元礼是不是真的无辜,本官会查清楚。"
他顿了顿,继续往前走。
"走吧,回府。明天还要去工部和禁军跑一趟。"
"是!"
两人沿着大理寺的长廊往外走,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
审讯室里,崔元礼坐在椅子上,看着墙上摇曳的烛火,久久没有动弹。
镣铐还戴在手上,但他似乎已经不在乎了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像是在等一个答案,也像是在等一个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