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洛阳的路比去长安时更急。
狄仁杰和陆沉一路换了三匹马,第二天傍晚就到了龙门山下。山风裹着伊河的水汽扑面而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远处的石窟群依山而建,佛像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,像一群守护着秘密的老僧。
"恩师,就是这里?"陆沉勒住马,抬头望着山上的石窟。
"嗯。"狄仁杰翻身下马,把缰绳递给陆沉,"袁天罡的信里画的是这座石窟——看山势,应该是宾阳中洞附近。"
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石窟里静悄悄的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。偶尔有几只蝙蝠从洞里飞出来,扑棱棱地掠过耳边,吓得陆沉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"恩师,这地方阴森森的,蛇灵的人会不会已经来过了?"
"不好说。"狄仁杰举着火折子,仔细打量着洞壁上的浮雕,"但袁天罡既然把这封信留了这么多年,说明他藏的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找到的。"
他们走到宾阳中洞前,洞口的佛像面容模糊,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诡异。狄仁杰绕着洞口走了一圈,突然停在一处浮雕前。
"沉儿,你看这里。"
陆沉凑过去,只见那浮雕是一朵莲花,但花瓣的纹路有些奇怪——不像寻常的莲花那样对称,反而像是某种暗号。
"这是……"
"蛇灵的标记。"狄仁杰伸手摸了摸花瓣,指尖在第三片花瓣上按了一下,"咔哒"一声,浮雕后面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。
陆沉瞪大了眼睛:"有暗道!"
"小心。"狄仁杰拉住他,等机关声停了,才缓缓推开浮雕。
后面是一条窄窄的石缝,仅容一人通过。石缝里黑黢黢的,一股霉味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。狄仁杰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,陆沉跟在后面,两人弯着腰往里走了约莫十几步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个石室。
石室不大,约莫一丈见方,四壁空空,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口石棺。石棺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在火光下泛着幽光。
"恩师,这……这是袁天罡的墓?"陆沉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"不是。"狄仁杰走到石棺前,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符文,"袁天罡死在江州,葬在蛇灵总坛旧址。这口石棺里,装的应该是他留下的东西。"
他伸手推了推棺盖,纹丝不动。
"有机关。"狄仁杰蹲下身,沿着棺底摸索,果然在棺脚处摸到了一个凹槽。他从怀里掏出袁天罡留下的那封信,把信纸上的"龙门山"三个字对准凹槽,轻轻按了下去。
"咔哒。"
棺盖缓缓滑开,露出里面的一只木盒。
木盒是紫檀木的,上面刻着一条盘踞的蛇,蛇眼嵌着两颗红宝石,在火光中闪闪发亮。狄仁杰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,里面是一卷帛书和一块铜牌。
他先拿起帛书展开,只看了几眼,脸色就变了。
"恩师,怎么了?"陆沉连忙凑过来。
"这是……蛇灵的总名册。"狄仁杰的声音有些发沉,"上面记录了蛇灵这些年安插在朝堂、军队、江湖里的所有眼线——包括崔元礼,也包括……昭仪娘娘萧婉。"
陆沉倒吸一口凉气:"那萧婉说的是真的?她真的是被袁天罡胁迫的?"
"名册上写着,萧婉的代号是'凤',等级是'甲上',和袁天罡平级。"狄仁杰指着帛书上的一行字,"你看这里——'凤者,潜于宫,伺机而动,必要时可代天行令'。"
"代天行令?"陆沉一愣,"这是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,袁天罡死后,萧婉有权调动蛇灵的所有力量。"狄仁杰的目光变得凝重,"她不是被胁迫的眼线,她是袁天罡选定的继承人。"
陆沉只觉得后背发凉:"那她刚才在宫里说的……都是骗我们的?"
"不全是。"狄仁杰摇了摇头,"她母亲改嫁周氏、被袁天罡胁迫入宫,这些应该是真的。但她隐瞒了自己是蛇灵继承人的事实——她不是想摆脱蛇灵,她是在等袁天罡死后,接手蛇灵。"
他拿起那块铜牌,铜牌正面刻着一条蛇,背面刻着两个字——"阁主"。
"这就是袁天罡留给她的东西。"狄仁杰缓缓说道,"名册、铜牌,有了这两样,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成为蛇灵的新阁主。"
陆沉攥紧了拳头:"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回去禀报陛下?"
"不急。"狄仁杰把帛书和铜牌重新放回木盒,"萧婉既然敢把信给我们,就说明她不怕我们知道。她甚至可能希望我们去龙门山——因为这里,还有别的东西。"
"别的东西?"
"你看这石室的四壁。"狄仁杰举着火折子照了照四周,"刚才进来时我就觉得奇怪,这石室太干净了——除了这口石棺,什么都没有。但袁天罡是个谨慎的人,他不会只留一样东西。"
他走到石壁前,伸手敲了敲,声音 hollow。
"后面是空的。"
陆沉也走过来,跟着敲了敲,果然,四壁的声音都不一样。
"有夹层。"狄仁杰沿着石壁摸索,突然在东侧的石壁上摸到了一处凸起。他用力一按,"轰隆"一声,东侧的石壁缓缓向两侧滑开,露出后面一条更深的通道。
通道里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,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"恩师,这……"陆沉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"走。"狄仁杰举着火折子,率先走了进去。
通道很长,蜿蜒向下,石壁上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,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丝光亮。
两人加快脚步,走出通道,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。洞穴中央是一座石台,石台上摆着一个青铜鼎,鼎里盛满了黑色的液体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。
"这是……"陆沉凑过去闻了闻,脸色一变,"是火油!"
狄仁杰也闻出来了,他环顾四周,只见洞穴的四壁上摆着几十个陶罐,每个陶罐上都贴着封条,封条上写着"火油"二字。
"袁天罡在这里藏了大量火油。"狄仁杰的声音沉了下来,"他想干什么?"
就在这时,洞穴深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"狄大人,你来得比我想象的快。"
狄仁杰和陆沉同时转身,只见一个穿着黑袍的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那人戴着面具,看不清面容,但声音很熟悉。
"萧婉?"狄仁杰眯起眼睛。
黑袍人摘下面具,果然是昭仪娘娘萧婉。她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人,手里都拿着弩箭,对准了狄仁杰和陆沉。
"狄大人果然聪明,一猜就到了。"萧婉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,"不过,你不该来这里的。"
"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来?"
"当然。"萧婉点了点头,"那封信是我故意给你的。袁天罡留下的东西,不该由我这个女人来保管——它应该属于能真正终结蛇灵的人。"
"你想干什么?"
"我想结束这一切。"萧婉叹了口气,"袁天罡死了,蛇灵乱了,我不想再看到更多人死下去。这洞穴里的火油,是袁天罡当年准备的——他想用这把火,把蛇灵的所有秘密都烧干净。但我下不了手。"
她看着狄仁杰,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:"狄大人,你来了,正好。这把火,由你来点。"
狄仁杰看着她,沉默了许久。
"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"
"因为我累了。"萧婉的声音有些疲惫,"我在宫里活了二十多年,每天都在演戏,每天都在算计。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。"
她挥了挥手,身后的黑衣人放下了弩箭。
"名册和铜牌,你拿去。火油,你点燃。蛇灵的一切,到此为止。"
狄仁杰看着她,又看了看那口青铜鼎,缓缓点了点头。
"好。"
他从木盒里拿出帛书和铜牌,递给陆沉:"沉儿,你拿着这些东西,先出去。"
"恩师,您……"
"我留下点火。"狄仁杰淡淡说道,"你出去后,把洞口封上,别让任何人进来。"
"可是恩师,您怎么办?"
"我自有办法。"狄仁杰笑了笑,"别忘了,我狄仁杰命大。"
陆沉咬了咬牙,接过木盒,转身往通道里跑。
萧婉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说道:"狄大人,您不怕我骗您?"
"怕。"狄仁杰坦诚地点了点头,"但我更怕蛇灵的秘密继续流传下去。如果这把火能终结一切,我冒这个险。"
萧婉沉默了片刻,突然笑了。
"狄大人,您真是个好人。"
她转身对身后的黑衣人说道:"你们也出去吧。"
黑衣人愣了一下,但还是依言退了出去。
洞穴里只剩下狄仁杰和萧婉两个人。
萧婉走到青铜鼎前,拿起火折子,递给狄仁杰:"来吧。"
狄仁杰接过火折子,看着鼎里的火油,又看了看萧婉。
"你和我一起走。"
"不了。"萧婉摇了摇头,"我留在宫里,目标太大。与其被蛇灵的残余势力找到,不如在这里,和蛇灵一起消失。"
"你……"
"走吧,狄大人。"萧婉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,"告诉陛下,萧婉死于蛇灵内斗,尸骨无存。这样,我的家人才能活下去。"
狄仁杰看着她,最终叹了口气,把火折子扔进了鼎里。
"轰——"
火油瞬间被点燃,火焰冲天而起,照亮了整个洞穴。
狄仁杰最后看了萧婉一眼,转身往通道里跑。身后传来萧婉的声音,很轻,但很清晰。
"狄大人,谢谢您。"
他跑出通道,冲出石窟,陆沉正在洞口等着,见他出来,连忙把他拉了出来。
"恩师!"
"封洞!"狄仁杰喊道。
陆沉和几个事先安排好的千牛卫一起,推动洞口的机关,巨大的石块轰然落下,把石窟的入口彻底封死。
身后传来沉闷的爆炸声,地面微微震动,一股热浪从石缝里涌出来。
狄仁杰站在洞外,看着被封死的石窟,沉默了许久。
"恩师,昭仪娘娘她……"陆沉轻声问道。
"她死了。"狄仁杰缓缓说道,"和蛇灵一起。"
他转过身,看着远方的洛阳城,天色已经全黑了,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,像一片散落的星辰。
"走吧,回长安。"他说道,"该给陛下一个交代了。"
陆沉点了点头,扶着狄仁杰往山下走。
山风很冷,但狄仁杰的心里却异常平静。
蛇灵,这个困扰了他多年的组织,终于在这一夜,彻底成为了历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