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进宫时，天色刚蒙蒙亮。
紫宸殿前的石阶还带着夜露的凉意，他沿着熟悉的宫道往昭仪娘娘的寝宫走，脚步不急不缓。李元芳被他留在了狄府，身边只带了陆沉一人——不是不放心，而是这种场合，人多反而容易坏事。
"恩师，"陆沉跟在他身后，压低声音道，"要不我还是跟您一起进去？"
"你在外面等着。"狄仁杰头也不回，"如果我半个时辰没出来，你就去找陛下。"
"恩师……"
"放心。"狄仁杰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"她不敢在宫里动手。"
陆沉张了张嘴，终究没再说什么，只能眼睁睁看着狄仁杰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后。
……
昭仪娘娘的寝宫叫凝香殿，殿如其名，一进门就是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花香。萧婉正坐在窗边梳头，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，看不出四十岁的年纪，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女时的清冷。
"狄大人来了？"她没回头，声音淡淡的，"坐吧。"
狄仁杰在客位坐下，目光扫过殿内的陈设——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，案上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花，一切都和寻常妃嫔的寝宫没什么两样。
"娘娘好雅兴，这么早就起来了。"
"年纪大了，睡不踏实。"萧婉放下梳子，转过身来，目光落在狄仁杰身上，"狄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本宫这里？"
"无事不登三宝殿。"狄仁杰笑了笑，"娘娘应该猜到了。"
萧婉的眼神微微一变，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："猜到什么？"
"裴琰和周明远的死。"狄仁杰直视着她的眼睛，"还有……蛇灵。"
殿里安静了几秒。
萧婉突然笑了，笑得有些无奈："狄大人，您这话要是让陛下听见，可就是诬陷妃嫔的大罪。"
"是不是诬陷，娘娘心里清楚。"狄仁杰从袖中掏出那封信，放在桌上，"这封信，娘娘应该不陌生吧？"
萧婉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，瞳孔微微一缩，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："这是什么？"
"娘娘的亲笔信。"狄仁杰缓缓说道，"写给周明远的。信里说'裴、周已除，崔已安'——裴琰和周明远，都死了。崔元礼，也安然无恙。娘娘，您能解释一下，这是什么意思吗？"
萧婉沉默了片刻，突然站起身，走到案边给自己倒了杯茶。她的手很稳，倒茶的动作行云流水，看不出丝毫慌乱。
"狄大人，"她端着茶杯转过身，"您说这信是本宫写的，有什么证据？"
"落款是'婉'字。"狄仁杰说道，"娘娘的闺名，叫萧婉，对吧？"
"叫萧婉的人多了去了。"萧婉轻笑一声，"本宫入宫二十多年，当年在洛阳时，闺名早就没人提了。狄大人拿一封来路不明的信，就想定本宫的罪？"
"来路不明？"狄仁杰摇了摇头，"这信是从娘娘宫里的侍女身上搜出来的。那个侍女，现在在狄府。娘娘要不要把她叫来对质？"
萧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看着狄仁杰，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几分真正的寒意："狄大人，您在本宫宫里抓人？"
"是那个侍女自己露了破绽。"狄仁杰淡淡说道，"她半夜去城南的宅子送东西，被我们当场抓获。那宅子的户主叫周文，是周明远的兄弟。娘娘，这条线，还要我再往下捋吗？"
萧婉把茶杯放回桌上，发出"嗒"的一声轻响。
"狄仁杰，"她的声音冷了下来，"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？"
"知道。"狄仁杰也站了起来，"臣在跟昭仪娘娘说话。但臣也是内史，奉旨查案，任何人涉案，臣都不会放过。"
两人对视着，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半晌，萧婉突然笑了，笑得有些疲惫。
"你坐。"她重新坐下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"我们好好谈谈。"
狄仁杰坐了下来，没说话。
"裴琰和周明远，不是我杀的。"萧婉缓缓说道，"但他们确实是我安排进蛇灵的。"
狄仁杰眼神一凝："为什么？"
"为了活下去。"萧婉的声音很轻，"我母亲改嫁周氏后，周家卷入了蛇灵的事。袁天罡找到我，说我如果不帮他，我母亲和继父都活不了。我没得选。"
"所以你就入了宫？"
"是。"萧婉点了点头，"袁天罡让我入宫，替他传递朝堂上的消息。他说，只要我帮他，他就放过我的家人。"
"那裴琰和周明远……"
"他们是我安排在蛇灵的眼线。"萧婉叹了口气，"我想查清楚袁天罡到底想干什么，也想找到摆脱他的办法。但后来……袁天罡死了，蛇灵乱了，他们两个知道的事情太多，被人灭口了。"
"被谁？"
"我不知道。"萧婉摇了摇头，"但我猜，是蛇灵内部的人。袁天罡死后，几个头目在争权，他们不想让裴琰和周明远把蛇灵的秘密说出去。"
狄仁杰看着她，沉默了许久。
"娘娘说的这些，臣需要核实。"
"当然。"萧婉点了点头，"本宫没什么可隐瞒的。但狄大人，本宫有一句话要提醒你——蛇灵的事，比你想象的复杂。袁天罡虽然死了，但他留下的东西，还在。"
"什么东西？"
"我不知道。"萧婉摇了摇头，"袁天罡死前，曾派人给我送过一封信，说如果他出了事，让我去一个地方取一样东西。但那封信我没看懂，也没敢去。"
"什么地方？"
"信里只画了一张图，是一座山的轮廓，旁边写着三个字——"萧婉顿了顿，"龙门山。"
狄仁杰心里一动。
龙门山，就在洛阳城外。当年袁天罡的蛇灵总坛，就藏在龙门山的一处石窟里。
"那封信还在吗？"
"在。"萧婉站起身，走到内室，过了一会儿，拿着一封信走了出来，"给你。"
狄仁杰接过信，展开一看，纸上果然画着一座山的轮廓，旁边用朱砂写着"龙门山"三个字。笔迹潦草，像是匆忙间写下的。
"袁天罡为什么要给你这封信？"他问道。
"他说，如果他死了，这封信里的东西，能保我一命。"萧婉说道，"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狄大人，如果你真要去龙门山，我劝你小心。袁天罡那个人，从来不会做没用的事。"
狄仁杰把信折好，收进袖中。
"多谢娘娘告知。"他站起身，"臣告退。"
"狄大人。"萧婉叫住他，"本宫刚才说的话，希望不要传到陛下耳朵里。"
"臣明白。"狄仁杰点了点头，"在查清楚之前，臣不会向陛下禀报娘娘涉案的事。但如果娘娘有所隐瞒……"
"本宫没有。"萧婉看着他，眼神平静，"本宫只是想活下去。"
狄仁杰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出了凝香殿。
……
殿外，陆沉正急得团团转，看见狄仁杰出来，连忙迎了上去。
"恩师，怎么样？"
"她承认了。"狄仁杰边走边说，"裴琰和周明远是她安排进蛇灵的眼线，但不是她杀的。她还给了我们一封信——袁天罡死前留下的，指向龙门山。"
"龙门山？"陆沉一愣，"就是当年蛇灵总坛所在的地方？"
"是。"狄仁杰点了点头，"袁天罡死前特意留了这封信，说明龙门山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。可能是蛇灵的宝藏，可能是某种秘密，也可能……是比蛇灵本身更危险的东西。"
他停下脚步，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"我们回洛阳。"
"现在？"陆沉一愣，"不回长安复命吗？"
"不复命。"狄仁杰摇了摇头，"这件事不能声张。如果蛇灵的人知道我们在查龙门山，一定会抢先一步。元芳留在长安盯着崔元礼，你跟我回洛阳。"
"是！"陆沉抱拳行礼。
两人沿着宫道往外走，晨光透过宫墙的缝隙洒进来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"恩师，"陆沉突然开口，"您相信昭仪娘娘说的话吗？"
"半信半疑。"狄仁杰缓缓说道，"她承认了部分事实，但隐瞒了关键的东西。不过没关系，龙门山会告诉我们答案。"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远方："袁天罡死前留下的东西，一定很重要。重要到……他宁愿用一封信，也要让萧婉去取。"
陆沉没再说话，只是默默跟在狄仁杰身后。
宫门在前方缓缓打开，长安城的喧嚣声隐约传来。
狄仁杰知道，这一去洛阳，或许会揭开蛇灵最后的秘密。
而那个秘密，可能会改变一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