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入秋后的第一场雨,下得又急又密。
狄府书房的灯亮到三更,窗纸被雨打得噼啪作响。狄仁杰披着外衣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,眉头越皱越紧。
陆沉端着一碗热姜汤推门进来,看见狄仁杰脸色不对,把碗往桌上一搁:"恩师,这么晚了还不歇息?"
"沉儿,你来得正好。"狄仁杰把密信递过去,"你看看这个。"
陆沉接过信扫了几行,脸色顿时变了:"洛州刺史裴琰……死了?"
"今早发现的,死在书房里。"狄仁杰端起姜汤喝了一口,"洛州府报的是急病猝死,但送信的暗桩说,裴琰死前曾派人往洛阳送过一封信,信里提到了'蛇灵'两个字。"
陆沉倒吸一口凉气:"那这死因……"
"所以才要去查。"狄仁杰站起身,"元芳已经去备马了,你收拾一下,我们天亮就出发。"
"我这就去。"陆沉转身要走,又回头问道,"恩师,要不要带上仵作?"
"带上。"狄仁杰点了点头,"再带一套验尸的家伙什儿。裴琰死得蹊跷,我恐怕得亲自验。"
……
洛州刺史府停灵在后院,白幡挂了一院子。裴琰的夫人哭得眼睛红肿,见狄仁杰一行人进来,连忙上前施礼。
"狄大人,我家老爷真的是急病走的啊……"裴夫人哽咽道,"前一天还好好的,夜里突然就说胸口疼,没撑到天亮就……"
"夫人节哀。"狄仁杰温声说道,"下官奉旨来查案,若有冒犯之处,还望夫人见谅。"
裴夫人擦了擦眼泪,点了点头:"大人请便。"
陆沉跟着狄仁杰进了停灵的屋子。裴琰的尸体停在灵床上,身上盖着白布,脸色发青,嘴唇发紫,看着确实像急症。
仵作老周上前掀开白布,仔细看了看,又翻了翻眼皮,摇了摇头:"狄大人,看着像是心疾发作,没什么外伤。"
狄仁杰没说话,走到尸体旁边,伸手按了按尸体的腹部,又掰开嘴看了看舌头。他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"元芳,把窗户打开。"狄仁杰突然说道。
李元芳依言推开窗户,一股潮湿的空气涌进来。狄仁杰凑近尸体的口鼻,轻轻闻了闻,脸色骤变。
"有苦杏仁味。"他沉声道,"老周,你再仔细看看他的指甲和嘴唇。"
老周连忙凑近,翻开裴琰的手指,仔细看了看,突然"啊"了一声:"大人,指甲发青,嘴唇紫黑……这、这不是急病,这是中毒!"
"中毒?"陆沉脸色一变,"什么毒?"
"氰毒。"狄仁杰的声音冰冷,"入口即发,半个时辰内毙命,发作时胸口剧痛,看着就像心疾。下毒的人很懂行。"
裴夫人站在门口,听到这话,身子一软,差点晕过去。李元芳连忙扶住她。
"夫人,"狄仁杰转过身,语气缓和了些,"裴大人死前那天,都见了什么人?吃了什么?"
裴夫人缓了好一会儿,才哽咽着说道:"那天……那天老爷在书房里见了一个人,说是老朋友,在书房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。之后老爷就让人备了晚饭,吃了两碗粥,一碟小菜……"
"那个人是谁?"陆沉追问道。
"我不知道……"裴夫人摇了摇头,"老爷没跟我说,只说是故人。"
狄仁杰走到书桌前,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笔墨纸砚。他拿起一张纸,对着光看了看,发现纸上有一处极淡的压痕。
"沉儿,拿墨来。"
陆沉连忙研墨。狄仁杰用毛笔蘸了淡墨,轻轻在纸上涂了一遍,压痕渐渐显了出来——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:"蛇灵……内应……"
字迹只写到一半,后面就没了。
"他死前在写这个。"陆沉倒吸一口凉气,"看来那封信没送出去,人就没了。"
狄仁杰放下笔,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一个茶杯上。茶杯里还有半杯残茶,已经干了。他拿起茶杯,凑近闻了闻,又用手指沾了点杯底的茶垢,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
"茶里有毒。"他沉声道,"毒就下在这杯茶里。"
"那下毒的人……"陆沉看向门口,"一定是那个'老朋友'。"
狄仁杰点了点头,转身对李元芳说道:"元芳,你去查一下,裴大人死前那天,府里有没有生人进来。再问问守门的,那个'老朋友'长什么样,从哪个门走的。"
"是!"李元芳抱拳行礼,转身出去了。
狄仁杰又对老周说道:"老周,你把尸体再仔细验一遍,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。尤其是身上有没有暗记或者伤口。"
"是,大人。"老周应了一声,继续验尸。
陆沉站在旁边,看着狄仁杰忙碌的身影,心里有些发紧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问道:"恩师,您说……裴大人提到的'内应',会不会是朝里的人?"
狄仁杰沉默了片刻,缓缓说道:"蛇灵能在朝中安插内应,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。袁天罡经营多年,党羽遍布朝野,朝里有几个被收买的人,并不奇怪。"
"那我们……"
"先查清楚这个'老朋友'是谁。"狄仁杰打断他,"他是突破口。只要找到他,就能顺藤摸瓜,揪出朝里的内应。"
就在这时,李元芳快步走了进来,脸色凝重:"大人,问出来了。守门的说,那天来的人是个中年男子,穿着青布长衫,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他从后门走的,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包袱。"
"青布长衫,戴斗笠……"狄仁杰沉吟道,"很谨慎。还有别的吗?"
"还有,"李元芳顿了顿,"厨房的说,那天裴大人吃的粥,是夫人亲手熬的,但小菜是那个'老朋友'来了之后,老爷让人从外面买的。"
"小菜有问题?"陆沉眼睛一亮。
"不一定。"狄仁杰摇了摇头,"毒在茶里,不在菜里。但那个'老朋友'既然能进书房,能下毒,说明裴琰对他很信任,至少不防备他。"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,声音低沉:"能让裴琰不防备的人,要么是故交,要么……是他以为的故交。"
陆沉走到他身边,轻声问道:"恩师,您觉得这个人,会是蛇灵的人吗?"
"十有八九。"狄仁杰转过头,目光锐利,"蛇灵的人最擅长伪装。袁天罡当年就培养了一批死士,个个都能改头换面,潜伏多年。这个'老朋友',恐怕就是其中之一。"
"那我们怎么找他?"
"从裴琰的过往查起。"狄仁杰说道,"裴琰在洛州做了三年刺史,之前在京里任过职。你去查他这些年接触过的人,尤其是那些突然断了联系的'故人'。"
"学生明白。"陆沉抱拳行礼。
狄仁杰拍了拍他的肩膀,温声说道:"沉儿,这个案子不简单,你小心些。"
"恩师放心,我会小心的。"陆沉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坚定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敲在屋檐上,像是催命的鼓点。
狄仁杰站在窗前,看着雨幕中模糊的街巷,心里隐隐有种不安。他知道,裴琰的死只是一个开始,蛇灵的暗线,才刚刚浮出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