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回到长安时，已经是深夜。
他没回客栈，直接去了张柬之府上。张柬之还没睡，在书房里看卷宗，听见敲门声，亲自出来开门。
"陆沉？"张柬之吃了一惊，"你怎么回来了？"
"有急事。"
陆沉进屋，关上门，从怀里掏出那叠信，放在桌上。
"张大人，您看看这个。"
张柬之拿起信，就着灯光翻看。他的脸色越来越沉，手开始发抖。
"这……这是……"
"来俊臣写给'黑衣人'的信。"陆沉说道，"里面提到了一份名单，七个名字。恩师死前，查的就是这份名单。"
张柬之放下信，沉默了很久。
"黑衣宰相……"他轻声说道，"狄公当年跟我提过一嘴，说朝中有个人，表面忠良，背地里跟武氏勾结。我当时以为他在试探我，没往心里去。"
他抬起头，看着陆沉。
"信里写了哪七个名字？"
"没写。"陆沉摇了摇头，"只说名单在恩师手里，但恩师死前没找到。"
张柬之皱起眉。
"不在狄公手里……那会在哪？"
陆沉想了想。
"恩师死前，我去看过他。"他说道，"他当时已经说不出话了，但一直盯着书架的方向。"
"书架？"
"对。"陆沉说道，"我当时以为他在看什么书，现在想来……他可能是在暗示我，名单藏在书架里。"
张柬之站起身。
"走，去狄府。"
……
狄仁杰的府邸已经被查封，但张柬之有钥匙。两个人翻墙进去，直奔书房。
书房里的书架还在，上面摆满了书。陆沉走到书架前，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看，翻了半个时辰，什么都没找到。
"不对……"他擦了擦汗，"恩师不会无缘无故盯着书架。"
张柬之走到书桌前，坐下。
"陆沉，"他说道，"你过来。"
陆沉走过去。
张柬之指了指书桌。
"狄公平时坐在这里办公，"他说道，"如果他想暗示你什么，最可能的地方，是书桌。"
陆沉蹲下来，检查书桌的抽屉。抽屉都是空的，他摸了摸底部，没有暗格。他又摸了摸桌腿，也没有。
"没有……"
张柬之想了想，伸手敲了敲桌面。
"咚咚。"
声音有些空。
"这里。"他说道，"桌面是空的。"
陆沉沿着桌面边缘摸索，摸到一个极小的凸起。他按下去，"咔"的一声，桌面弹开一个小暗格。
暗格里放着一张折叠的纸。
陆沉拿出来，手有些抖。他展开纸，上面写着七个名字——
张柬之、崔玄暐、宋璟、姚崇、桓彦范、敬晖、袁恕己。
陆沉愣住了。
"这……"他看向张柬之，"怎么会……"
张柬之看着那张纸，脸色苍白。
"我们七个人……"他声音沙哑，"都是狄公的学生和旧部。"
"难道……"陆沉心里一沉，"名单上的人，是我们七个中的一个？"
张柬之没有说话。
书房里安静得可怕。
过了很久，张柬之才开口。
"陆沉，"他轻声说道，"这张纸，不能让别人看见。"
"我明白。"
"这七个人里，"张柬之说道，"崔玄暐帮你查了来俊臣，宋璟帮你在洛阳查吴福，姚崇在洛阳当刺史，桓彦范、敬晖、袁恕己都在朝中任职。"
他顿了顿。
"如果名单上的人真的是我们中的一个……那这个人，藏得很深。"
陆沉把纸折好，收进怀里。
"张大人，"他说道，"我们该怎么办？"
张柬之想了想。
"不能打草惊蛇。"他说道，"我们先暗中观察这七个人，看谁的行为有异常。"
"好。"
"但在此之前，"张柬之看着陆沉，"有一个人，我们必须先见一面。"
"谁？"
"姚崇。"张柬之说道，"他在洛阳当刺史，跟宋璟离得近。来俊臣的信里提到过，'黑衣人'在洛阳有眼线。姚崇……可能知道些什么。"
陆沉点了点头。
"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洛阳？"
"明天一早。"张柬之说道，"你连夜收拾，我去跟崔玄暐打个招呼，让他帮我们盯着朝中的动静。"
"好。"
……
第二天一早，陆沉和张柬之出了长安城，往洛阳方向走。
路上，张柬之一直沉默着。陆沉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那张名单上的七个名字，都是跟狄仁杰最亲近的人。如果其中真的有"黑衣宰相"，那意味着，他们身边一直藏着一个敌人。
"张大人，"陆沉打破了沉默，"您觉得……会是谁？"
张柬之叹了口气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说道，"崔玄暐刚正不阿，宋璟铁面无私，姚崇精明能干，桓彦范、敬晖、袁恕己也都是老臣……我实在想不出，谁会跟武氏勾结。"
他顿了顿。
"但狄公不会无缘无故列这份名单。"他说道，"他一定发现了什么。"
陆沉摸了摸怀里的纸。
"恩师……"他轻声说道，"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？"
张柬之看了他一眼。
"因为狄公也不确定。"他说道，"如果确定了，他早就动手了。他列这份名单，是想让我们自己查。"
他看着前方的路。
"狄公临终前，把这件事交给了你。"他说道，"陆沉，你要记住，查这件事，不能急，也不能信任何人——包括我。"
陆沉看着他。
"张大人，您……"
"如果我真的有问题，"张柬之笑了笑，笑容有些苦涩，"你不必手软。"
陆沉摇了摇头。
"张大人，"他说道，"我信您。"
张柬之沉默了一会儿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"走吧。"他说道，"到了洛阳，一切小心。"
……
洛阳比上次来更安静了些。
陆沉和张柬之直接去了刺史府，姚崇在书房里等他们。
姚崇五十多岁，身材微胖，脸上总是带着笑，看着很和气。
"张大人，陆公子，"姚崇起身相迎，"稀客啊。"
"姚大人，"张柬之说道，"我们有事找你。"
姚崇看了看他们，收起笑容。
"进来说。"
三个人进了书房，姚崇关上门。
"什么事，这么神秘？"姚崇问道。
张柬之没有绕弯子，把那张纸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姚崇拿起来看了看，脸色变了。
"这……这是狄公的字迹？"
"是。"陆沉说道，"从狄公书桌的暗格里找到的。"
姚崇沉默了很久。
"七个人……"他轻声说道，"我们七个。"
"姚大人，"张柬之说道，"狄公列这份名单，一定是有原因的。你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？"
姚崇想了想。
"异常……"他皱了皱眉，"半个月前，我收到一封信，没有署名，只说让我小心身边的人。"
"信呢？"
"我烧了。"姚崇说道，"当时以为是恶作剧，没在意。"
张柬之和陆沉对视一眼。
"姚大人，"陆沉说道，"您觉得这七个人里，谁最可疑？"
姚崇苦笑。
"陆公子，"他说道，"这个问题，你问我，我问谁？我们都是狄公的人，谁可疑，谁也说不清。"
他顿了顿。
"但有一件事，我可以告诉你们。"他压低声音，"宋璟在洛阳查吴福的时候，被人跟踪过。"
"谁跟踪的？"
"不知道。"姚崇摇了摇头，"但跟踪的人，身手很好，不像是普通杀手。"
陆沉心里一沉。
"宋大人知道吗？"
"我没告诉他。"姚崇说道，"我怕他多想。"
张柬之站起身。
"姚大人，"他说道，"这件事，你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。包括宋璟。"
"我明白。"姚崇点了点头，"那接下来怎么办？"
"我们先回长安。"张柬之说道，"这七个人里，必须有一个一个地查。但查的时候，不能让任何人察觉。"
姚崇想了想。
"我有个主意。"他说道，"我们七个人，每个月都会在狄公忌日聚一次。下一次聚会，是下个月初五。到时候，我们可以观察每个人的反应。"
"好主意。"张柬之点了点头，"那就这么说定了。"
他看向陆沉。
"陆沉，"他说道，"这段时间，你暂时不要露面。对方已经知道你在查这件事，你在长安太危险。"
"那我……"
"你去宋璟那里。"张柬之说道，"洛阳相对安全，你帮宋璟查跟踪他的人。我和崔玄暐在长安盯着另外五个人。"
陆沉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"好。"
姚崇送他们出门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
张柬之和陆沉骑上马，准备出城。
"张大人，"陆沉突然说道，"您说……如果名单上的人真的是我们中的一个，狄公为什么不直接除掉他？"
张柬之沉默了一会儿。
"因为狄公没有证据。"他说道，"而且，他可能也不想相信。"
他看着陆沉。
"陆沉，"他轻声说道，"查这件事，最难的不是找到'黑衣宰相'，而是接受这个事实——我们当中，出了叛徒。"
陆沉没有说话。
风吹过，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名单，心里很沉。
七个人。
其中有一个，是敌人。
而他要做的，是在不暴露的情况下，把这个人找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