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子时。
白马寺在城外二十里,背靠终南山,夜里静得能听见虫鸣。陆沉和老周带着四个捕快,伏在寺外的树林里,已经等了半个时辰。
"陆公子,"老周压低声音,"会不会不来了?"
"会来。"陆沉盯着寺门,"孙七没理由骗我们。"
话音刚落,寺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,穿着斗篷,看不清脸。紧接着,又出来一个人,身材高大,步伐沉稳,一看就不是寻常人。
"来了。"陆沉说道。
两个人往寺后的竹林走去。陆沉一挥手,几个人悄悄跟了上去。
竹林深处有一间小亭,两个人在亭子里坐下,开始说话。陆沉伏在亭外的灌木丛里,屏住呼吸听。
"……事情办得怎么样了?"一个声音问道,低沉,沙哑。
"出了点岔子。"另一个声音说道,是武承嗣,"王三被抓了,孙七也跑了。"
"废物。"那个低沉的声音说道,"一个厨子,一个杀手,都靠不住。"
"我已经派人去处理了。"武承嗣说道,"但陆沉那小子……查得太快。"
"陆沉?"那个声音顿了顿,"狄仁杰的学生?"
"是。"
"狄仁杰都没能查到的东西,他一个毛头小子能查到?"
"他找到了染坊,找到了令牌,还挖出了裴炎案的证人尸体。"武承嗣的声音有些发紧,"再查下去,恐怕……"
"恐怕什么?"那个声音冷了下来,"你以为你现在收手,就能全身而退?"
武承嗣没说话。
"武承嗣,"那个声音说道,"你从第一天跟我合作的时候,就该知道——没有退路。"
陆沉心里一紧。
这个人,不是武承嗣的手下。
是武承嗣的上家。
他悄悄探头看了一眼,亭子里点着一盏灯,光线昏暗,只能看见那个人的侧脸——五十多岁,留着山羊胡,眼神阴鸷。
看不清是谁。
"那现在怎么办?"武承嗣问道。
"陆沉必须死。"那个声音说道,"还有张柬之,他也在插手这件事。一并处理了。"
"可是……张柬之是宰相,动他——"
"宰相又怎样?"那个声音冷笑一声,"当年裴炎也是宰相,不照样说杀就杀?"
武承嗣沉默了。
"三天之内,"那个声音说道,"我要听到陆沉和张柬之的死讯。做得到吗?"
"……我试试。"
"不是试试。"那个声音说道,"是做得到。否则,你知道后果。"
"是。"
两个人又说了几句,便起身离开了。陆沉伏在灌木丛里,一动不动,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"周捕头,"他轻声说道,"听见了吗?"
"听见了。"老周脸色凝重,"那个人……是谁?"
"不知道。"陆沉摇了摇头,"但武承嗣怕他。"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"走,回衙门。"
……
回到衙门时,天快亮了。
陆沉坐在书房里,把今晚听到的话又捋了一遍。那个人的声音很陌生,但语气里的狠戾,让他不寒而栗。
能命令武承嗣,能杀宰相,能在白马寺秘密会面——
这个人,在朝中的身份,绝对不低。
他正想着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"进来。"
门开了,是李逸。
"陆公子,"李逸脸色不太好,"我爹……不见了。"
陆沉心里一沉。
"什么时候的事?"
"昨晚。"李逸说道,"我回家劝他自首,他说不急,让我先睡。今天早上起来,他人就不见了。"
陆沉站起身。
"去武府看看。"
……
武府的后门开着,院子里乱糟糟的。陆沉走进去时,看见地上有血迹。
"李德……"李逸的声音在发抖。
陆沉顺着血迹走到后院,看见李德倒在井边,胸口插着一把匕首,已经没了气息。
李逸扑过去,抱着他爹的尸体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陆沉蹲下来,检查伤口。
一刀毙命,手法干净利落。
"周捕头,"他轻声说道,"查一下府里的人,昨晚谁出去了。"
"好。"
老周带着人去了。陆沉看着李德的尸体,心里很沉。
又晚了一步。
李逸哭了一会儿,抬起头,眼睛通红。
"陆公子,"他哽咽着说,"我爹……他昨晚跟我说了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他说……"李逸深吸一口气,"他说武承嗣背后的人,姓来。"
陆沉愣住了。
姓来?
长安城里姓来的官员不多,最有名的只有一个——
来俊臣。
酷吏,御史中丞,以罗织罪名、严刑逼供闻名。裴炎案里,他就是主审之一。
"你爹还说了什么?"陆沉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"他说……来俊臣和武承嗣,一直在暗中合作。"李逸说道,"裴炎案里的证人,都是来俊臣派人灭口的。狄公……也是他们一起下的手。"
陆沉闭了闭眼。
原来如此。
武承嗣负责下毒,来俊臣负责善后。一个在明,一个在暗。
"陆公子,"李逸说道,"我爹还留了一样东西。"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陆沉。
纸上是一份名单,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,都是裴炎案里"自杀"或"病死"的证人。每个名字后面,都标注了时间和地点。
名单最下面,有一行小字——
"来俊臣,白马寺,子时。"
陆沉捏着那张纸,手在发抖。
"周捕头!"他喊道。
老周跑过来。
"怎么了?"
"来俊臣。"陆沉说道,"白马寺那个人,是来俊臣。"
老周脸色变了。
"来俊臣?那个酷吏?"
"嗯。"陆沉站起身,"他杀了李德灭口,现在可能已经跑了。你立刻派人去他家,还有他常去的地方,全部盯着。"
"好。"
"等等。"陆沉叫住他,"别打草惊蛇。来俊臣是御史中丞,没有圣旨,我们不能动他。"
"那怎么办?"
陆沉想了想。
"去找张大人。"他说道,"这件事,必须让他知道。"
……
张柬之的府邸,天刚亮。
张柬之正在吃早饭,看见陆沉进来,放下筷子。
"这么早?"他说道,"出什么事了?"
陆沉把名单递给他。
张柬之看了一眼,脸色越来越沉。
"来俊臣……"他轻声说道,"果然是他。"
"张大人认识他?"
"认识。"张柬之点了点头,"裴炎案,他是主审。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,但没证据。"
他顿了顿。
"来俊臣这个人,心狠手辣,背后还有武则天撑腰。"张柬之说道,"动他,比动武承嗣难十倍。"
"那怎么办?"陆沉问道,"就这么算了?"
"当然不算。"张柬之看着他,"但我们需要更多证据。光凭一张名单,不够。"
"还需要什么?"
"需要来俊臣和武承嗣往来的书信,需要他们密谋的铁证。"张柬之说道,"还有……需要一个能在朝堂上说话的人。"
陆沉想了想。
"张大人,您能上奏吗?"
"我能。"张柬之说道,"但仅凭我一人之力,扳不倒来俊臣。他背后站着武则天,武则天信他。"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"除非……"
"除非什么?"
"除非有更多人站出来。"张柬之说道,"朝中不满来俊臣的人不少,但都不敢开口。需要一个契机,让他们敢说话。"
陆沉看着他。
"张大人,"他说道,"如果我能拿到他们往来的书信呢?"
张柬之眼睛一亮。
"你能拿到?"
"我试试。"陆沉说道,"武府里,应该还有东西。"
"好。"张柬之点了点头,"你去查。我这边,也会联系几个老臣,先探探口风。"
他站起身,拍了拍陆沉的肩膀。
"陆沉,"他轻声说道,"这件事很危险。来俊臣是什么人,你知道的。他连裴炎都敢杀,杀你更不会手软。"
陆沉笑了笑。
"张大人,"他说道,"恩师查案的时候,也没怕过。"
张柬之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"你跟他真像。"
……
从张府出来,陆沉没回衙门,而是去了回春堂。
他想再看看赵四留下的那个木匣。
回春堂的伙计看见他,连忙迎上来。
"陆公子,您来了。"
"木匣还在吗?"
"在,在。"伙计把他领到后院,"一直给您收着呢。"
木匣放在柜子上,陆沉打开,里面还是那些信。他一封一封地看,看得很仔细。
看到最后一封时,他停住了。
这封信的落款日期,是裴炎死的前一天。信里只有短短一句话——
"白马寺,子时,来。"
没有署名,但笔迹和之前的信不一样。
陆沉把信翻过来,对着光看。
信纸的角落,有一个极淡的印记,像是一个印章的残痕。
他仔细辨认,隐约看出一个字——
"来"。
陆沉的心跳加快了。
这封信,是来俊臣写的。
他拿着信,走出回春堂。
阳光刺眼,他眯了眯眼。
网,快要收拢了。
他骑上马,往衙门走。路上他想清楚了——今晚,他要去武府。
武承嗣和来俊臣往来这么多年,府里一定还有书信。
只要拿到那些信,就能把他们一起送上断头台。
风吹过,路边的槐树叶沙沙作响。
陆沉摸了摸腰间的刀,心里很定。
恩师,再等等。
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