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柬之的府邸在朱雀大街东侧,门脸不大,但门口停着几辆官轿,一看便知主人身份不一般。
陆沉下马,把缰绳交给门房,径直走了进去。
张柬之正在院子里浇花,七十多岁的人了,背有些驼,但精神矍铄。看见陆沉进来,他放下浇水的瓢,笑了笑。
"狄公的学生?"他说道,"我听人提起过你。"
"张大人。"陆沉拱了拱手,"晚辈陆沉,冒昧来访。"
"冒昧什么。"张柬之摆了摆手,"狄公是我的老朋友,他的学生就是我的学生。来,坐。"
两人在石桌旁坐下,丫鬟上了茶。
陆沉没喝茶,把木匣放在桌上,打开。
张柬之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"张大人,"陆沉说道,"恩师不是病死的。"
张柬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"我知道。"他轻声说道。
陆沉愣住了。
"您……知道?"
张柬之放下茶杯,叹了口气。
"狄公走的前三天,来找过我。"他说道,"他说自己可能活不久了,但裴炎案还没查完,让我帮他盯着。"
他看着陆沉,眼神有些复杂。
"我当时问他,是不是有人要害他。他笑了笑,没回答。"
陆沉心里一沉。
恩师早就知道自己被下毒了,却什么都没说。
"张大人,"他声音有些发紧,"那您为什么不查?"
"查?"张柬之苦笑了一下,"怎么查?下毒的人是武府的厨子,指使的人是武承嗣。武承嗣是谁?武则天的侄子,礼部尚书。我拿什么查?"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。
"我老了,陆沉。我在朝中几十年,见过太多事。有些事,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。"
陆沉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张大人就这么看着?"
"我没看着。"张柬之说道,"我一直在等。"
"等什么?"
"等一个时机。"张柬之看着陆沉,"也等一个人。"
陆沉看着他。
"狄公生前跟我说过,他有个学生,姓陆,性子倔,但骨头硬。"张柬之说道,"他说,如果他出了什么事,你会接着查。"
他伸手,拍了拍陆沉的肩膀。
"我等了三个月,终于等到你了。"
陆沉鼻子有些发酸。
原来恩师早就安排好了。
"张大人,"他说道,"我现在有王三的供词,有毒药,有武承嗣的令牌。这些够吗?"
张柬之摇了摇头。
"不够。"
陆沉心里一沉。
"为什么?"
"因为武承嗣会说,令牌是假的,毒药是你栽赃的,供词是你逼供的。"张柬之说道,"在朝堂上,证据不仅要真,还要让人无法反驳。"
他想了想。
"你还有别的人证吗?"
陆沉想了想。
"有。"他说道,"武府的管事,李逸的父亲。还有染坊跑掉的那个黑衣人,如果能抓住的话。"
"李逸的父亲……"张柬之想了想,"李德?"
"您认识?"
"认识。"张柬之点了点头,"他在武府干了十几年,知道不少事。但他不会轻易开口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他怕。"张柬之说道,"武承嗣手里攥着他的命门。"
陆沉沉默了。
又是这样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,被敌人捏在手里。
"张大人,"他说道,"那我该怎么办?"
张柬之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"先别急。"他说道,"武承嗣现在还不知道你已经查到他头上了,这是你的优势。你继续查,但别打草惊蛇。我这边,也会安排人盯着他。"
他顿了顿。
"等时机到了,我会帮你。"
陆沉点了点头。
"多谢张大人。"
"别谢我。"张柬之笑了笑,"要谢就谢狄公。他看人很准,他说你能成事,我就信。"
……
从张府出来时,天已经中午了。
陆沉骑上马,没直接回衙门,而是去了国子监。
他想找李逸聊聊。
国子监在皇城东南,学生不少,陆沉在门口等了片刻,李逸就出来了。
"陆公子?"李逸有些意外,"您怎么来了?"
"找你聊聊。"陆沉说道,"方便吗?"
"方便,方便。"李逸连忙说道,"我们去旁边茶铺坐坐?"
两人在茶铺里坐下,要了两碗茶。
"你爹……"陆沉开口,"在武府多久了?"
"十几年了。"李逸说道,"从我小时候就在。"
"他平时跟武承嗣走得近吗?"
"不算近。"李逸想了想,"他就是个管事,管府里的杂事。但武承嗣有什么秘密的事,都会交给他办。"
"比如?"
"比如……"李逸压低了声音,"比如送东西,传话,还有……处理一些'麻烦'。"
"什么麻烦?"
李逸摇了摇头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说道,"我爹从来不让我问。但有一次,我听见他跟武承嗣说话,提到了'裴炎',还提到了'死人不会说话'。"
陆沉心里一动。
"什么时候?"
"大概……半年前。"李逸说道,"那时候裴炎刚出事不久。"
陆沉记在心里。
"李逸,"他说道,"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。"
"您说。"
"你回去跟你爹聊聊,"陆沉说道,"劝他自首。武承嗣不会放过他,与其等死,不如将功补过。"
李逸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爹那个人,很倔。"他说道,"但……我试试。"
"好。"陆沉点了点头,"有消息随时来找我。"
……
回到衙门时,老周正在等他。
"陆公子,"老周说道,"有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那个跑掉的黑衣人……"老周顿了顿,"有消息了。"
陆沉心里一紧。
"在哪?"
"有人在城南看见他了。"老周说道,"但没敢靠近,只看见他进了一家客栈。"
"哪家客栈?"
"'悦来客栈'。"
陆沉站起身。
"走。"
"现在?"
"现在。"陆沉说道,"晚了人就跑了。"
……
悦来客栈在城南,不大,但位置偏僻。陆沉和老周带着四个捕快,悄悄摸到客栈门口。
"周捕头,"陆沉轻声说道,"你带两个人守后门,我带两个人从前面进。"
"好。"
陆沉推开门,客栈里没什么人,只有一个掌柜在打瞌睡。
"请问,"陆沉走过去,"最近有没有一个穿黑衣的人住店?"
掌柜揉了揉眼睛,看了看他。
"有。"他说道,"二楼天字房,住了三天了。"
"他在房里吗?"
"在。"掌柜说道,"刚上去没多久。"
陆沉点了点头,带着人上了楼。
天字房在走廊尽头,门关着,里面没动静。
陆沉对两个捕快使了个眼色,一人站一边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一脚踹开门。
屋里没人。
窗户开着,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。
"跑了。"一个捕快说道。
陆沉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
后院里,一个黑影正翻墙出去。
"追!"
几个人冲下楼,从后门追出去。黑影跑得很快,在巷子里左拐右拐,但老周带人守在后门,前后夹击,终于在一个死胡同里把人堵住了。
黑衣人背靠着墙,喘着粗气,手里握着一把刀。
"别跑了。"陆沉说道,"你跑不掉的。"
黑衣人没说话,突然挥刀冲了过来。
两个捕快冲上去,跟他扭打在一起。黑衣人很能打,但双拳难敌四手,很快被按在地上。
陆沉走过去,扯下他的斗笠。
是一张陌生的脸,三十多岁,左脸颊上有一道疤。
"你是谁?"陆沉问道。
黑衣人咬着牙,不说话。
"把他押回衙门。"陆沉说道。
……
审讯室里,黑衣人坐在椅子上,还是不开口。
陆沉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"你不说也没关系。"陆沉轻声说道,"我知道你是谁的人。"
黑衣人眼皮跳了一下。
"武承嗣,对吧?"陆沉说道,"你给他办事,他给你钱。但现在他自身难保,不会救你的。"
黑衣人冷笑一声。
"你以为……武爷会输?"
"他不输才怪。"陆沉说道,"王三已经招了,李德也快开口了。你还要替他扛多久?"
黑衣人的脸色变了变。
"李德……"他喃喃道,"李德也招了?"
陆沉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黑衣人沉默了很久,突然笑了。
"好。"他说道,"我说。"
"武承嗣让你做什么?"
"杀人。"黑衣人说道,"赵四,阿史那,还有……狄仁杰。"
陆沉的手攥紧了。
"狄公也是你杀的?"
"不是我。"黑衣人摇了摇头,"是王三下的毒。但我负责给他望风。"
"还有谁?"
"还有……"黑衣人想了想,"裴炎案里,有几个证人,也是我处理的。"
"在哪?"
"城外的乱葬岗。"黑衣人说道,"埋了。"
陆沉站起身。
"周捕头,"他说道,"去乱葬岗,挖。"
"好。"
老周走了。陆沉看着黑衣人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
"孙七。"
"孙七,"陆沉说道,"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"
孙七想了想。
"武爷最近……在联系一个人。"他说道,"具体是谁我不知道,但每次见面都在城外的白马寺。"
"白马寺?"
"嗯。"孙七点了点头,"三天后,子时,还有一次见面。"
陆沉记在心里。
"好。"他说道,"你好好待着,别想跑。"
他走出审讯室,天已经黑了。
老周回来了。
"挖到了。"他说道,"三具尸体,都是裴炎案里的证人。"
陆沉点了点头。
证据越来越多。
网,正在收紧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月亮很亮,照在长安城的屋顶上,一片银白。
"周捕头,"他说道,"三天后,白马寺。"
"您要去?"
"嗯。"陆沉说道,"这次,我要看看武承嗣背后的人,到底是谁。"
风吹过,院子里的槐树叶沙沙作响。
像恩师在提醒他——
小心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刀,心里很定。
不管背后是谁,他都要查到底。
因为这是恩师没走完的路。
而他,会替他走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