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承嗣的府邸在城东,朱门高墙,门口站着两个带刀护卫。陆沉站在街对面,看着那块"礼部尚书"的牌匾,心里有些发紧。
他手里有令牌,有地图,有老赵的供词,但这些都不够。
不够定一个礼部尚书的罪。
他正想着,府门开了,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"你是何人?"
"我是陆沉,狄公的学生。"陆沉说道,"求见武尚书。"
管家脸色变了变。
"你等着。"
他转身进去,过了一会儿出来说:"尚书请你进去。"
……
武承嗣的书房很大,摆满了书和古董。他本人坐在案后,四十多岁,穿着紫色官袍,面容清瘦,眼神很锐。
看见陆沉进来,他笑了笑。
"狄公的学生?"他说道,"坐。"
陆沉没坐。
"武尚书,"他开门见山,"我有一事相问。"
"问吧。"
"武尚书认识赵四吗?"
武承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"赵四?"他想了想,"城西药铺那个?不认识。怎么?"
"不认识?"陆沉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,放在桌上,"那这个,武尚书认识吗?"
武承嗣看了一眼令牌,脸色没变。
"一块令牌而已。"他说道,"刻着'武'字的令牌多了,怎么,刻着'武'字就是我武家的?"
"染坊里的黑衣人,说他们背后有个'武爷'。"陆沉盯着他,"武尚书,您觉得这个'武爷'是谁?"
武承嗣笑了。
"年轻人,"他站起身,走到陆沉面前,"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"
"我知道。"
"你不知道。"武承嗣摇了摇头,"你只是个刚进衙门的小子,狄仁杰死了,你以为凭你一个人,就能查案?"
"我不是一个人。"陆沉说道,"我有证据。"
"证据?"武承嗣嗤笑一声,"一块令牌?一张地图?老赵的供词?"
陆沉心里一沉。
他怎么知道老赵?
武承嗣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嘲弄。
"你以为你查得很隐秘?"他说道,"从你进回春堂那天起,我就知道了。你每一步,我都知道。"
陆沉的手按在刀柄上。
"你承认了?"
"承认什么?"武承嗣坐回案后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"我什么都没做。赵四是我杀的?阿史那也是我杀的?你有什么证据?"
"你——"
"年轻人,"武承嗣放下茶杯,声音冷了下来,"我给你一句忠告——别再查了。狄仁杰死了,你没人撑腰了。再查下去,你会死得不明不白。"
陆沉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"武尚书,"他说道,"您知道恩师为什么能查那么多案子吗?"
武承嗣没说话。
"因为他不怕。"陆沉说道,"他不怕权贵,不怕威胁,不怕死。我今天来,也不是来怕你的。"
他转身往外走。
"陆沉。"武承嗣在身后叫住他,"你会后悔的。"
陆沉没回头。
"后悔的不是我。"
……
走出武府时,陆沉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。
他骑上马,往衙门走。路上他想清楚了——武承嗣不会承认,除非有铁证。
铁证是什么?
是人证,是物证,是那个跑掉的黑衣人。
他回到衙门时,老周正在等他。
"陆公子,"老周脸色不太好,"那两个黑衣人……死了。"
陆沉心里一沉。
"怎么死的?"
"毒。"老周说道,"和赵四、阿史那一样的毒。有人买通了牢里的狱卒,在饭里下了毒。"
陆沉闭了闭眼。
又晚了。
"狱卒呢?"
"抓了。"老周说道,"但他说是有人给了他十两金子,让他把饭送进去,他连那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。"
陆沉沉默了一会儿。
"地图上的其他地方查了吗?"
"查了。"老周说道,"都是空的,人早就跑了。"
陆沉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色。
天阴了,像是要下雨。
"周捕头,"他轻声说道,"你说,我是不是太急了?"
老周没说话。
"如果我再等等,也许能抓住那个跑掉的黑衣人。"陆沉说道,"如果我再去染坊时多带点人,也许不会让他跑了。如果——"
"陆公子。"老周打断他,"您才查了几天?"
陆沉转过头。
老周看着他,眼神很诚恳。
"狄公查裴炎案,查了三个月。"老周说道,"您才查了七天。七天,您找到了赵四的死因,找到了阿史那,找到了老赵,找到了染坊,找到了武承嗣的令牌。"
他顿了顿。
"这已经很快了。"
陆沉没说话。
"案子不是一天能查完的。"老周说道,"您得慢慢来。"
陆沉点了点头。
"我知道。"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个声音。
"陆公子在吗?"
陆沉打开门,外面站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书生的衣服。
"我是。"
"我叫李逸,"年轻人说道,"是国子监的学生。我……我有事想跟您说。"
陆沉把他让进屋里。
"什么事?"
李逸看了看老周,有些犹豫。
"周捕头是自己人。"陆沉说道,"你说吧。"
李逸点了点头。
"我爹……是武府的管事。"他说道,"昨晚我听见我爹和一个人说话,提到了赵四,提到了染坊,还提到了……"
他咽了口唾沫。
"提到了'毒杀狄仁杰'。"
陆沉和老周同时愣住了。
"你说什么?"陆沉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"我爹说……"李逸的声音在发抖,"狄公不是病死的,是被毒死的。下毒的人,是武府的一个厨子,叫王三。"
陆沉的手在发抖。
恩师……是被毒死的?
"你爹现在在哪?"他问道。
"在武府。"李逸说道,"但……他今晚要跑。他说事情败露了,要离开长安。"
陆沉看向老周。
"周捕头,"他说道,"武府后门,派人守着。王三要跑,抓住他。"
"好。"老周转身就走。
"等等。"陆沉叫住他,"别穿官服,便衣去。"
"明白。"
老周走了。陆沉看着李逸。
"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"他问道,"你爹要是被抓了,你也受牵连。"
李逸低下头。
"我爹做错事了。"他轻声说道,"但我不想他错下去。而且……"
他抬起头,看着陆沉。
"狄公是我敬佩的人。我读过他断的案子,每一桩都公正。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。"
陆沉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"谢谢你。"
……
晚上,老周回来了。
"抓到了吗?"陆沉问道。
"抓到了。"老周说道,"王三刚出后门,就被我们按住了。"
"人呢?"
"在审讯室。"老周说道,"但他什么都不说,嘴硬得很。"
陆沉走进审讯室。
王三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,坐在椅子上,一脸横肉,看见陆沉进来,哼了一声。
"你就是陆沉?"他说道,"狄仁杰的学生?哼,毛头小子。"
陆沉坐在他对面,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王三被他看得有些发毛。
"你看什么?"
"我在想,"陆沉轻声说道,"你给恩师下毒的时候,怕不怕?"
王三的脸色变了。
"你……你胡说!"
"我没胡说。"陆沉说道,"李逸都说了,你爹是武府的管事,你也是武府的人。武承嗣让你下毒,你就下了。"
"我没有!"
"你没有?"陆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"那这是什么?"
纸上是从武府搜出来的账本复印件,上面记着一笔支出——"王三,十两,正月十五"。
正月十五,是恩师生病的前一天。
王三看着那张纸,脸色白了。
"这……这是假的!"
"假的?"陆沉说道,"那我去武府账房对一对,就知道真假了。"
王三没说话,手在发抖。
"王三,"陆沉的声音很轻,"你也是有家的人吧?你老婆孩子,要是知道你毒杀了狄公,他们会怎么想?"
王三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"我……我也是没办法……"他哽咽着说,"武爷说,我不做,就杀我全家……"
"武承嗣?"
王三点了点头。
"他让你怎么下的毒?"
"在……在药里。"王三说道,"狄公每天要喝药,我在药里加了氰毒,一点点加,加了三天……他就……"
陆沉闭上眼睛。
三天。
恩师喝了三天有毒的药,硬撑着查完了裴炎案,最后倒下了。
"毒还剩多少?"陆沉问道。
"在……在我家里,床底下的木匣里。"
陆沉站起身。
"周捕头,"他说道,"去王三家,搜毒。"
"好。"
老周走了。陆沉看着王三。
"王三,"他说道,"你知罪吗?"
王三跪在地上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……
天亮时,老周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木匣。
"陆公子,"他说道,"搜到了。"
陆沉打开木匣,里面是一个小瓶子,瓶子里还有一点白色粉末。
他拿起瓶子,手很稳。
"王三已经招了。"他说道,"武承嗣指使他,在恩师的药里下毒。"
老周点了点头。
"那现在……"
"现在,"陆沉说道,"我们去见一个人。"
"谁?"
"狄公的老朋友,"陆沉说道,"张柬之大人。"
老周愣了一下。
"张大人?"
"嗯。"陆沉说道,"武承嗣是礼部尚书,我动不了他。但张大人是宰相,他能。"
他抱着木匣,走出衙门。
天刚亮,长安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。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,赶路的马车轱辘轱辘地响。
陆沉骑上马,往张府走。
他知道,这一步走出去,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但他不怕。
恩师教过他——
"查案,不是为了赢,是为了让真相大白。"
他摸了摸怀里的瓶子,心里很定。
真相,就要大白了。
风吹过,路边的槐树叶沙沙作响。
像恩师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