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承嗣和来俊臣入狱的第三天,长安城里下起了雨。
陆沉坐在衙门的书房里,看着窗外的雨帘,手里翻着崔玄暐送来的卷宗。张柬之说的事,他一直放在心上——来俊臣背后,可能还有别人。
门被推开,老周走了进来,身上带着湿气。
"陆公子,"老周说道,"打听到了。"
"说。"
"来俊臣入狱后,他府里的人被遣散了大半。"老周说道,"但有个管家,叫吴福的,昨晚偷偷出城了。"
陆沉抬起头。
"去哪了?"
"往洛阳方向。"老周说道,"我派人跟着,跟到灞桥,人跟丢了。"
陆沉放下卷宗。
"吴福……"他轻声说道,"来俊臣的心腹管家?"
"是。"老周点了点头,"来俊臣府里的大小事,都是他经手。"
陆沉站起身。
"去来府。"
……
来俊臣的府邸已经被查封,门口贴着封条,院子里空荡荡的。陆沉和老周翻墙进去,直奔书房。
书房已经被搜过一遍,抽屉都敞着,地上散落着一些废纸。陆沉蹲下来,一张张翻看,都是些寻常公文。
"周捕头,"他说道,"搜卧室。"
卧室在书房后面,布置得很朴素。陆沉走到床边,掀开被褥,摸了摸床板——没有暗格。他又走到衣柜前,打开,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。
他一件一件地翻,翻到最后一件时,摸到衣襟里有个硬物。
掏出来一看,是个玉佩。
玉佩很普通,但翻过来,背面刻着两个字——
"魏王"。
陆沉的手顿住了。
魏王?
他想起张柬之的话——来俊臣背后,可能还有更大的人物。
"周捕头,"他轻声说道,"你知道魏王是谁吗?"
老周想了想。
"魏王……武承嗣的弟弟,武三思?"
"不。"陆沉摇了摇头,"武三思是梁王。魏王是……"
他顿了顿。
"武承嗣的父亲,武士彟,追封魏王。但那是追封,不会有人刻在玉佩上。"
老周愣住了。
"那这玉佩……"
"这玉佩,"陆沉说道,"可能是某个人的信物。"
他把玉佩收进怀里。
"走,去找张大人。"
……
张柬之的府邸,雨还在下。
张柬之看完玉佩,沉默了很久。
"魏王……"他轻声说道,"长安城里,自称魏王的,只有一个。"
"谁?"
"武承嗣的堂弟,武攸暨。"张柬之说道,"但他只是个闲散王爷,平日里不问朝政……"
他顿了顿,眼神变了。
"不对。"
"怎么了?"
"武攸暨的妻子,"张柬之说道,"是太平公主。"
陆沉心里一震。
太平公主——武则天的女儿,在朝中影响力极大。
"您是说……"
"我不敢说。"张柬之摇了摇头,"但来俊臣一个酷吏,凭什么能横行这么多年?凭武则天信任他?不,武则天信任的人多了,为什么偏偏是他?"
他看着陆沉。
"除非……他背后有人撑腰。一个能在武则天面前说得上话的人。"
陆沉想起那晚在白马寺,来俊臣对武承嗣说的话——"当年裴炎也是宰相,不照样说杀就杀?"
那种语气,不是来俊臣一个御史中丞该有的。
是一个有底气的人。
"张大人,"陆沉说道,"吴福往洛阳方向跑了。"
"洛阳?"张柬之皱了皱眉,"去洛阳干什么?"
"不知道。"陆沉说道,"但来俊臣入狱前,让他出城,一定有原因。"
张柬之想了想。
"派人追。"他说道,"洛阳那边,我有个旧友,叫宋璟,在洛阳府当司马。我写封信,你带过去,让他帮忙查。"
他走到书桌前,提笔写信。
写完后,他把信交给陆沉。
"宋璟这个人,刚正不阿,跟狄公是旧识。"张柬之说道,"你拿着这封信去找他,他会帮你。"
"好。"
"陆沉,"张柬之看着他,"这一趟去洛阳,可能要很久。你……准备好了吗?"
陆沉笑了笑。
"张大人,"他说道,"从恩师死的那天起,我就准备好了。"
张柬之叹了口气。
"去吧。"他说道,"路上小心。"
……
第二天一早,陆沉收拾了行囊,准备出城。
老周来送他,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裹。
"陆公子,"老周说道,"这是干粮和水,路上用。"
"周捕头,"陆沉说道,"衙门里的事,就拜托你了。"
"你放心。"老周点了点头,"黑蛇还关着,孙七也看着,出不了事。"
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"等我回来。"
他骑上马,出了城门。
雨已经停了,路上的泥土有些泥泞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,城墙在晨光里显得很厚重。
恩师,我去洛阳了。
您当年没查完的事,我接着查。
……
洛阳在长安东边,骑马要五天。
陆沉一路紧赶慢赶,第四天傍晚,到了洛阳城外。
洛阳比长安小一些,但也很繁华。他找了家客栈住下,第二天一早,去洛阳府找宋璟。
洛阳府的衙门不大,门口守着两个衙役。陆沉递上张柬之的信,衙役进去通报,片刻后出来。
"陆公子,请进。"
宋璟在书房里等他,五十多岁的年纪,身材清瘦,眼神锐利。
"陆沉?"宋璟站起身,"张柬之的信,我看了。"
"宋大人。"陆沉行礼。
"坐。"宋璟指了指椅子,"狄公的学生,不用多礼。"
陆沉坐下。
"宋大人认识恩师?"
"认识。"宋璟点了点头,"当年狄公在豫州当刺史,我在旁边当县令,有过几面之缘。"
他顿了顿。
"狄公是个好人。"他轻声说道,"他死的时候,我在洛阳,没能去送他。"
陆沉心里一酸。
"宋大人,"他说道,"我来洛阳,是想查一个人——吴福,来俊臣的管家。"
"吴福?"宋璟皱了皱眉,"他怎么了?"
"来俊臣入狱后,吴福偷偷出城,往洛阳方向跑了。"陆沉说道,"我派人跟到灞桥,跟丢了。"
宋璟想了想。
"我帮你查。"他说道,"洛阳城里,来俊臣的势力不大,但他有没有在这里安排人,不好说。"
他站起身。
"这样吧,"他说道,"你先在客栈住着,我派人暗中查。有消息,我通知你。"
"好。"
陆沉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时,宋璟叫住他。
"陆沉。"
"嗯?"
"这件事,"宋璟轻声说道,"不要声张。洛阳城里,眼睛很多。"
陆沉点了点头。
"我明白。"
……
回到客栈,陆沉坐在房间里,等着消息。
等了两天,第三天傍晚,宋璟派人来了。
"陆公子,"来人是个年轻衙役,"宋大人请您去一趟。"
陆沉跟着他去了洛阳府。
宋璟在书房里,脸色不太好。
"查到了。"他说道,"吴福进了洛阳城,但第二天就出城了,往南去了。"
"往南?"陆沉皱了皱眉,"去哪?"
"襄阳。"宋璟说道,"我的人跟到襄阳,又跟丢了。"
陆沉心里一沉。
襄阳……
那是太平公主的封地。
"宋大人,"他轻声说道,"襄阳那边,您有人吗?"
宋璟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"有。"他说道,"但我劝你,别去。"
"为什么?"
"襄阳是太平公主的封地,"宋璟说道,"她在那里经营多年,势力盘根错节。你一个外人,去了很危险。"
陆沉笑了笑。
"宋大人,"他说道,"长安我都敢闯,襄阳有什么不敢去的?"
宋璟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"你跟狄公真像。"他说道,"认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"
他想了想。
"这样吧,"他说道,"我写封信,你带去襄阳,找一个叫李慕的人。他是我的旧部,在襄阳当捕头,可以帮你。"
他提笔写信。
写完后,把信交给陆沉。
"陆沉,"他轻声说道,"襄阳不比洛阳,你千万小心。"
"好。"
陆沉接过信,转身要走。
"等等。"宋璟叫住他,"这个拿着。"
他递给陆沉一把短刀。
"这把刀,是狄公当年送我的。"宋璟说道,"你带着,防身。"
陆沉接过刀,刀鞘很旧,但刀身很亮。
"谢谢宋大人。"
"去吧。"宋璟拍了拍他的肩膀,"替狄公……查清楚。"
陆沉点了点头,走出书房。
雨又开始下了。
他骑上马,出了洛阳城,往南走。
风很大,吹得他斗篷猎猎作响。
襄阳。
太平公主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,心里很定。
不管前面是谁,他都要查到底。
因为这是恩师没走完的路。
而他,会替恩师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