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长安那天,正好下雪。
狄仁杰和李元芳进城时,雪已经积了半寸厚。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,卖炭翁推着独轮车,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。
"恩师,直接回府?"李元芳问道。
"先去大理寺。"狄仁杰勒住马缰,"崔元礼的案子该结了。"
……
大理寺的审讯室里,崔元礼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。
三天了,他几乎没怎么动过。镣铐还戴在手上,衣服皱巴巴的,胡子也长出来了,但眼神还算平静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到狄仁杰进来,勉强笑了笑。
"狄大人,回来了?"
"回来了。"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,"等急了吧?"
"不急。"崔元礼摇了摇头,"反正我也没地方去。"
狄仁杰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"崔大人,本官查过了。王崇的账本、赵虎的画像、你府上管家的证词,还有萧婉的信——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。"
崔元礼的眼神微微一亮,但很快又暗了下去。
"那……狄大人打算怎么处置我?"
"你年轻时贿赂考官的事,按律当革去功名,永不录用。"狄仁杰缓缓说道,"但念在你这些年为官清廉,赈灾有功,取士公正,本官会向陛下求情,从轻发落。"
崔元礼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"革去功名……也好。"他轻声说道,"至少命保住了。"
"不止。"狄仁杰从怀里掏出一卷圣旨,"本官回府后,已经进宫面见过陛下。陛下看了本官的奏折,又看了萧婉的信,下旨赦免了你。"
崔元礼猛地抬头:"什么?"
"陛下说,你虽有过错,但这些年确实没做过对不起朝廷和百姓的事。"狄仁杰展开圣旨,"蛇灵的事,既往不咎。但礼部侍郎的官职,不能再做了。"
崔元礼愣在原地,嘴唇微微发抖。
"那……那我……"
"陛下让你以原品致仕,回家养老。"狄仁杰说道,"俸禄照旧,算是给你这些年赈灾、取士的功劳。"
崔元礼突然站起身,跪在地上,朝着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。
"谢陛下隆恩……谢狄大人……"
他的声音哽咽,眼泪掉在青石板地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狄仁杰走过去,亲手给他解开镣铐。
"崔大人,起来吧。"
崔元礼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,看着狄仁杰,突然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"狄大人,我这一辈子……做过错事,也做过好事。我以为我死定了,没想到……没想到陛下还能给我一条生路。"
"陛下是明君。"狄仁杰说道,"她分得清谁是真正的忠臣,谁是被胁迫的。"
崔元礼点了点头,擦了擦眼泪。
"狄大人,我能不能……最后问您一件事?"
"说。"
"萧婉……她信里,还说了什么?"
狄仁杰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"她说,你是个好人。"
崔元礼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"她……她才是好人。"他轻声说道,"她本来可以拿名册威胁我一辈子,但她没有。她最后还替我求情……"
他抬起头,看着狄仁杰。
"狄大人,我能去给她上柱香吗?"
"她葬在哪里?"
"龙门山。"崔元礼说道,"她死在那里,应该也葬在那里。"
狄仁杰想了想:"本官让人陪你去。"
"多谢。"
……
崔元礼离开大理寺时,雪还在下。
他穿着一身布衣,没有官服,没有仪仗,就一个人,慢慢走在雪地里。李元芳派了两个衙役跟着他,但他让衙役远远跟着,不要靠近。
走到城门口时,他突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。
城墙巍峨,宫阙重重,他在这里做了二十二年官,从七品县尉做到三品侍郎,如今一纸圣旨,什么都没了。
但他不后悔。
至少命保住了,至少还能回家,至少……萧婉的信里,说他是个好人。
他笑了笑,转身出了城门。
雪越下越大,很快就把他的脚印覆盖了。
……
狄府。
狄仁杰坐在书房里,陆沉给他端来一杯热茶。
"恩师,崔大人没事了?"
"没事了。"狄仁杰接过茶,"陛下赦免了他,让他以原品致仕。"
"那就好。"陆沉松了口气,"其实崔大人这些年确实没做过坏事,要是因为年轻时的错事被杀了,太可惜了。"
"是啊。"狄仁杰喝了口茶,"人这一辈子,谁没做过几件错事?关键是后来做了什么。"
他放下茶杯,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。
"沉儿,你说,如果一个人年轻时犯过错,但后来做了一辈子好事,他算好人还是坏人?"
陆沉想了想:"应该算好人吧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……人都会犯错。"陆沉说道,"重要的是知错能改。崔大人年轻时贿赂考官,是他错了;但他后来赈灾、取士,救了那么多人,这是真的。功过相抵,他应该算好人。"
狄仁杰笑了笑:"你说得对。"
他顿了顿,又问道:"那你觉得,本官查案,是为了什么?"
"为了真相?"
"不全是。"狄仁杰摇了摇头,"真相很重要,但更重要的是——查清楚真相之后,该怎么处置。有些人罪大恶极,必须严惩;有些人情有可原,该给一条生路。"
他看着陆沉,眼神很温和。
"查案不是把人往死里逼,是让人该死的死,该活的活。"
陆沉点了点头,似懂非懂。
"恩师,我记住了。"
……
第二天,狄仁杰进宫面圣。
武则天在御书房接见他,雪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。
"狄怀英,崔元礼的事,你处理得很好。"
"陛下过奖。"狄仁杰躬身行礼。
"他年轻时确实犯过错,"武则天缓缓说道,"但这些年,他做的都是好事。朕不能因为他年轻时的错,就否定他一辈子的功劳。"
"陛下圣明。"
武则天看着他,突然问道:"白马寺的事,你查到了什么?"
狄仁杰心里一紧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
"回陛下,臣去了白马寺,只找到一些蛇灵余党藏的金银,已经充入国库了。"
"没有别的?"
"没有。"狄仁杰摇了摇头,"萧婉信里说的秘密,臣没有找到。可能……根本不存在。"
武则天盯着他看了很久,突然笑了。
"狄怀英,你跟了朕这么多年,朕知道你的为人。"她缓缓说道,"如果你找到了什么不该找到的东西,你会怎么做?"
狄仁杰沉默了片刻,抬起头。
"臣会烧了它。"
武则天点了点头,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。
"做得对。"她说道,"有些东西,不存在比存在好。"
"陛下……"
"好了。"武则天摆了摆手,"这件事到此为止。你回去好好歇着,蛇灵的事,总算结束了。"
"是。"
狄仁杰躬身行礼,退出御书房。
走出宫门时,雪已经停了。阳光照在雪地上,白得晃眼。
他站在宫门口,抬头看了看天,深吸了一口冷空气。
蛇灵的事,终于结束了。
袁天罡死了,萧婉死了,名册烧了,白马寺的秘密也烧了。崔元礼、王崇、赵虎都保住了命,各自回家。
天下太平了。
至少暂时太平了。
他笑了笑,迈步走下台阶。
李元芳在宫门口等着他,见他出来,连忙迎上去。
"恩师,怎么样?"
"没事了。"狄仁杰说道,"陛下没再问白马寺的事。"
"那就好。"李元芳松了口气,"恩师,回府?"
"回府。"狄仁杰点了点头,"让厨房准备点酒菜,今晚咱们喝两杯。"
"好嘞!"
两人并肩走在雪地上,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。
长安城的雪,总是下得很安静。
就像有些秘密,永远埋在雪里,不见天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