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狄仁杰带着陆沉去了工部。
工部侍郎王崇正在衙门里核对账目,见狄仁杰进来,连忙起身行礼,脸上带着几分紧张。
"狄大人,怎么有空来工部?"
"有点事想请教王大人。"狄仁杰笑了笑,"方便借一步说话吗?"
王崇的脸色微微一变,但还是点了点头:"请随我来。"
两人进了后堂,陆沉守在门口。狄仁杰坐下后,没绕弯子,直接把蛇灵名册的事说了。
王崇听完,脸色煞白,手里的茶杯"啪"地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"狄大人……我……"
"王大人先别急。"狄仁杰摆了摆手,"崔元礼说,你是被袁天罡胁迫的,名册上的名字不是你自己愿意写上去的。"
王崇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"崔元礼……他倒是替我说话了。"
"所以他说的是真的?"
王崇沉默了很久,缓缓点了点头。
"七年前,袁天罡找过我。"他的声音很低,"他知道我挪用过一笔工程款——那笔钱不是我自己花了,是当年工部修缮河堤,款项迟迟没下来,我挪用自己的俸禄垫上去,后来补上了,但账目上留下了痕迹。"
"袁天罡用这个威胁你?"
"是。"王崇叹了口气,"他说,只要我替他做几件事,他就不会把这件事捅出去。我答应了,但他让我做的事……我一件都没做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怕。"王崇看着狄仁杰,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,"我怕一旦开始,就停不下来。今天替蛇灵传个信,明天替他们安插个人,后天可能就要我替他们杀人。我不敢赌。"
"那你为什么不向陛下自首?"
"自首?"王崇摇了摇头,"狄大人,挪用工程款,按律当斩。我上有老母,下有幼子,我死了,他们怎么办?我只能拖着,拖一天是一天。"
狄仁杰看着他,没说话。
"狄大人,"王崇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账本,"这个给您。"
"这是什么?"
"这些年蛇灵的人来工部,想让我帮忙做的事,我都记下来了。"王崇说道,"他们让我在工程里偷工减料,我没答应;他们让我把河堤的图纸给他们,我给了假的;他们让我安插人手进工部,我安排的都是自己信得过的人。"
狄仁杰接过账本,翻了翻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、人物、事件,甚至还有蛇灵来人的画像。
"你为什么要记这些?"
"因为我怕有一天东窗事发,这些东西能证明我的清白。"王崇说道,"狄大人,我知道我挪用工程款是错的,我愿意接受惩罚。但我没有替蛇灵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,这一点,我问心无愧。"
狄仁杰合上账本,点了点头。
"王大人,本官会向陛下说明情况。挪用工程款的事,按律处置;但蛇灵的事,本官会如实禀报。"
王崇站起身,深深鞠了一躬:"多谢狄大人。"
……
从工部出来,狄仁杰和陆沉又去了禁军大营。
禁军副统领赵虎是个粗人,见狄仁杰进来,把胸脯拍得震天响。
"狄大人!有什么事尽管问!我赵虎行得正坐得端,不怕查!"
狄仁杰笑了笑,把名册的事说了。
赵虎听完,哈哈大笑。
"袁天罡那个老东西!他还真敢把我的名字写上去!"
"这么说,你也是被胁迫的?"
"胁迫个屁!"赵虎骂道,"三年前,袁天罡派人给我送了一箱金子,让我在禁军里给他们安插几个人。我当场就把金子扔出去了,还把那人打了一顿。"
"那你为什么不向陛下禀报?"
"禀报?"赵虎挠了挠头,"我寻思着,这种事说出来,陛下会不会觉得我跟蛇灵有瓜葛?我赵虎当兵三十年,最恨的就是叛徒。我要是说了,陛下万一不信,我这身官服就保不住了。"
"所以你就没说?"
"没说。"赵虎点了点头,"但我把送金子那人的长相记下来了,还画了像。"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狄仁杰,"狄大人,您看看,就是这个人。"
狄仁杰接过画像,上面画着一个中年男子,脸上有一道刀疤。
"你认识他?"
"不认识。"赵虎摇了摇头,"但后来我打听了一下,这人好像是蛇灵的一个小头目,代号'疤脸',在洛阳一带活动。"
"好。"狄仁杰把画像收起来,"赵将军,本官会核实你说的话。如果属实,本官会向陛下说明。"
"多谢狄大人!"赵虎抱拳行礼,"我赵虎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,不怕查!"
……
回到狄府时,已经是傍晚了。
李元芳已经在府里等着了。
"恩师,查得怎么样?"陆沉连忙问道。
"王崇确实有挪用工程款的旧案,但他记了账本,证明他没有替蛇灵做事。"狄仁杰说道,"赵虎那边,他拒绝了蛇灵的金子,还画了送金人的画像。"
"那崔元礼说的是真的?"
"至少王崇和赵虎这边,他说的是真的。"狄仁杰点了点头,"但崔元礼自己……还需要再查。"
"怎么查?"
"查他的账。"狄仁杰说道,"一个人如果什么都没做过,他的账目应该是干净的。如果他真的和蛇灵有往来,账上一定会有痕迹。"
他转头对陆沉说道:"沉儿,你明天去一趟崔府,以查案的名义,把他府里的账本都调出来。记住,不要打草惊蛇。"
"是!"
李元芳突然开口:"恩师,还有一件事。"
"说。"
"我今天去崔元礼府上搜过了,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。"李元芳说道,"但他的管家……有点不对劲。"
"怎么不对劲?"
"我问了他几句话,他一直在发抖,眼神躲躲闪闪的。"李元芳说道,"我怀疑他知道些什么。"
狄仁杰想了想:"明天把那个管家带来,本官亲自问。"
"是!"
……
第二天一早,崔元礼的管家被带到了狄府。
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姓张,在崔府干了二十年。见狄仁杰时,他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"狄……狄大人……"
"张管家,别紧张。"狄仁杰温和地说道,"本官只是问你几个问题。"
"是……是……"
"你家老爷,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接触过?"
"没……没有……"
"真的没有?"狄仁杰看着他,"张管家,你在崔府干了二十年,应该知道,隐瞒不报是什么罪。"
张管家浑身一颤,额头抵在地上,不敢说话。
"说吧。"狄仁杰的声音依旧温和,"本官不会为难你。"
张管家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哭腔。
"狄大人……小的……小的不敢说……"
"有什么不敢说的?"
"因为……因为说了,小的全家都会死……"
狄仁杰和陆沉对视了一眼。
"张管家,"狄仁杰缓缓说道,"蛇灵的事已经结束了。萧婉死了,袁天罡死了,蛇灵的大本营也烧了。你现在不说,等本官查出来,你和你家人的命,就保不住了。"
张管家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震惊。
"萧……萧昭仪……死了?"
"死了。"狄仁杰点了点头,"所以,你现在可以说了。"
张管家瘫坐在地上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"三个月前……有个黑衣人来过府上……"他的声音颤抖着,"他给了老爷一封信,老爷看完之后,脸色很难看。第二天,老爷就让小的把信烧了……"
"信上写了什么?"
"小的没看到……"张管家摇了摇头,"但小的听到老爷在书房里自言自语,说什么'不能再拖了'、'必须做个了断'……"
"还有呢?"
"还有……"张管家咬了咬牙,"半个月前,老爷让小的去城外的一座破庙里,取了一个包裹回来。包裹里……是一包毒药。"
狄仁杰的眼神一凝。
"毒药?"
"是。"张管家点了点头,"老爷把毒药藏在书房的暗格里,小的亲眼看见的。"
"暗格在哪里?"
"在……在书房书架后面……"
狄仁杰站起身:"元芳,带人去崔府,把那个暗格打开,看看里面还有什么。"
"是!"
李元芳转身走了。
狄仁杰低头看着张管家,缓缓说道:"张管家,你做得对。你放心,本官会派人保护你和你的家人。"
张管家跪在地上,磕了几个头,眼泪直流。
"多谢狄大人……多谢狄大人……"
……
李元芳去崔府搜了半天,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包裹。
"恩师,找到了。"
狄仁杰打开包裹,里面除了毒药,还有一封信。
信是萧婉写的。
"元礼兄:事已至此,你我皆无退路。三日后子时,老地方见,共商后事。若不来,名册即刻呈于御前。婉。"
狄仁杰看完信,沉默了许久。
"三日后子时……"陆沉算了算,"就是今天晚上。"
"老地方是哪里?"
"信上没说。"李元芳说道,"但张管家说,老爷以前经常去城外的一座茶寮,说是'老地方'。"
"走。"狄仁杰站起身,"去茶寮。"
"恩师,要不要多带些人手?"
"不用。"狄仁杰摇了摇头,"人多反而打草惊蛇。元芳,你跟着我就行。沉儿,你留在府里,如果两个时辰后我没回来,你就带人去茶寮接应。"
"是!"
狄仁杰和李元芳换了便服,骑马出了城。
茶寮在城外十里处,是个破旧的小棚子,卖些粗茶和干粮。这个时辰,茶寮里没什么人,只有一个老头在打瞌睡。
狄仁杰和李元芳找了个角落坐下,要了两碗茶。
"等。"狄仁杰低声说道。
两人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一个穿着黑袍的人走进了茶寮。
那人戴着斗笠,看不清面容,但身形很熟悉。
狄仁杰眯起眼睛——是崔元礼。
崔元礼走到一张桌子前坐下,要了一碗茶,低着头,似乎在等人。
狄仁杰给李元芳使了个眼色,两人慢慢走过去,在崔元礼对面坐下。
崔元礼抬起头,看到狄仁杰,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。
"狄大人……您还是来了。"
"崔大人,你在等谁?"
"等一个死人。"崔元礼叹了口气,"萧婉约我在这里见面,说是要商量后事。但我等了一晚上,她没来。"
"她来不了了。"狄仁杰说道,"她已经死了。"
崔元礼沉默了很久,突然笑了。
"死了……也好。"
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狄仁杰。
"狄大人,这是萧婉三天前派人送来的。她说,如果她出了事,就把这封信交给您。"
狄仁杰接过信,打开一看,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。
"狄大人:当您看到这封信时,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崔元礼是被胁迫的,他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朝廷的事。请放过他。另外,蛇灵还有一个秘密,藏在洛阳白马寺的佛像下。那个秘密,比名册更重要。请您务必去查。婉。"
狄仁杰看完信,抬头看着崔元礼。
"你早就知道她会死?"
"不知道。"崔元礼摇了摇头,"但她约我在这里见面时,我就猜到,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。"
"白马寺的佛像下……"狄仁杰喃喃道,"还有什么秘密?"
"我不知道。"崔元礼说道,"萧婉从来没跟我说过。但她说,那个秘密,关系到蛇灵的真正起源。"
狄仁杰站起身,看着远方的洛阳方向。
"元芳,备马。"
"去哪?"
"洛阳。"狄仁杰说道,"去白马寺。"
茶寮里的风很大,吹得棚顶的茅草哗哗作响。
崔元礼坐在原地,看着狄仁杰的背影,突然开口。
"狄大人。"
狄仁杰停下脚步,回头。
"谢谢您。"崔元礼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,"谢谢您信我。"
狄仁杰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"本官信的不是你,是证据。"
他说完,转身走出茶寮,翻身上马。
李元芳跟在后面,两人策马往洛阳方向奔去。
茶寮里,崔元礼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
"老丈,结账。"
他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,放在桌上,站起身,慢慢走出了茶寮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个孤独的旅人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