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史那被关进大牢的第三天,陆沉又去了回春堂。
药铺已经封了,封条贴在门上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。陆沉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,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"周捕头,"他转头问身边的老周,"赵四的老婆呢?"
"回乡下娘家了。"老周说道,"说是怕,不敢待在这儿。"
"她娘家在哪?"
"蓝田县,离这儿六十里。"
陆沉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他推了推门,封条断了。老周脸色一变。
"陆公子,这……"
"进去看看。"陆沉说道,"总觉得漏了什么。"
药铺里还是那股草药味,货架上的药材码得整整齐齐,柜台上落了一层薄灰。陆沉走到内室,那张写着"陆"字的纸已经被他收起来了,但桌子上还留着一点墨渍。
他蹲下来,看了看地面。
地上有脚印。
很浅,但能看出来,是靴子的印子,比赵四的脚大一号。
"有人进来过。"陆沉说道。
老周也蹲下来看了看,脸色变了。
"什么时候?"
"不知道。"陆沉站起身,"但靴子印很新,应该是这两天。"
他走到床边,掀开被子。
被子下面,藏着一个木匣。
陆沉把木匣拿出来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叠信。
信纸都是普通的宣纸,但字迹很特别——每个字都写得方方正正,像刻出来的一样。陆沉拿起一封,拆开看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
"三月初七,子时,城南破庙。"
没有署名。
陆沉看了看日期,今天是三月初六。
明天。
"周捕头,"陆沉说道,"这信,赵四的老婆不知道?"
"应该不知道。"老周说道,"她要是知道,早拿出来了。"
陆沉把信收好,走出药铺。
"周捕头,明天子时,城南破庙,你带几个人,暗中跟着。"
"您要去?"
"嗯。"
"太危险了。"老周皱着眉,"万一……"
"没有万一。"陆沉说道,"恩师说过,案子要查到底。"
老张了张嘴,没再劝。
……
第二天晚上,陆沉没告诉任何人,一个人去了城南。
破庙在城外三里,早就荒了,庙门塌了一半,院子里长满了草。陆沉站在庙门口,等了很久。
子时到了。
庙里没动静。
他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,还是没动静。
就在他准备进去看看的时候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"陆公子,等谁呢?"
陆沉猛地转身。
一个黑衣人站在不远处,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
"你是谁?"陆沉问道。
"你不用知道我是谁。"黑衣人说道,"你只需要知道,赵四该死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他多嘴。"黑衣人说道,"他本来只是个抓药的,老老实实卖药,拿钱,什么都不问,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。可他偏要多问一句——'这药是干什么用的'。"
陆沉心里一沉。
"所以你就杀了他?"
"不是我杀的。"黑衣人笑了笑,"是毒杀的。毒是他自己配的,我只是告诉他配方。"
"你为什么要告诉他配方?"
"因为有人让他问。"黑衣人说道,"有人想知道,曼陀罗和乌头加在一起,能做出什么。"
"谁?"
黑衣人没回答,只是反问了一句。
"陆公子,你觉得裴炎背后,真的没有人了吗?"
陆沉愣住了。
"裴炎只是个棋子。"黑衣人说道,"他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,其实他也是棋子。真正的下棋人,你还没见到。"
"他在哪?"
"到时候,你自然会见到。"黑衣人说道,"不过在那之前,我得提醒你一句——"
他顿了顿,声音冷了下来。
"别再查了。再查,下一个死的就是你。"
陆沉没说话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——那是李元芳临走前留给他的,一把普通的横刀,但刀很快。
黑衣人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"怎么?想动手?"他说道,"你打不过我。"
"没打过怎么知道。"陆沉说道。
"呵。"黑衣人摇了摇头,"狄仁杰教了你查案,没教你武功吧?"
他转身要走,陆沉突然追了上去。
"站住!"
黑衣人没回头,只是抬手一挥,一道黑影飞了过来。陆沉侧身一躲,黑影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,钉在旁边的树上——是一枚铁钉。
陆沉再抬头时,黑衣人已经不见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风声,和那棵树上钉着的铁钉。
……
陆沉回到狄府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他坐在书房里,把那叠信又拿出来,一封一封地看。信的内容都很简单,全是时间和地点,像是某种约定。
三月初七,子时,城南破庙。
二月十五,亥时,城东酒肆。
正月初三,酉时,城北码头。
……
陆沉把这些日期和地点记在纸上,突然发现——这些时间,都在裴炎案发生之前。
也就是说,赵四和黑衣人联系的时候,裴炎还没暴露。
那黑衣人到底是谁的人?
他正想着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"谁?"
"是我。"是老周的声音。
陆沉打开门,老周站在门口,脸色不太好。
"陆公子,出事了。"
"怎么了?"
"阿史那死了。"老周说道,"昨晚死的,在牢里。"
陆沉心里一沉。
"怎么死的?"
"中毒。"老周说道,"和赵四一样的毒,牙齿发黑。"
陆沉沉默了一会儿。
"牢里不是有人看着吗?"
"看着呢。"老周说道,"但……没人看见有人进去。"
陆沉走进牢房时,阿史那的尸体还躺在地上,和赵四死的时候一模一样——脸色发青,嘴唇发紫,牙齿发黑。
王仵作蹲在旁边,正在查验。
"王仵作,"陆沉问道,"能看出是怎么中的毒吗?"
"看不出。"王仵作摇了摇头,"牢里的饭菜我都验过了,没毒。水也没毒。就像是……他自己把毒吃进去的。"
"自杀?"
"不像。"王仵作说道,"自杀的人,不会选这么痛苦的死法。氰毒发作的时候,人会抽搐,会难受,一般人扛不住。"
陆沉蹲下来,看了看阿史那的手。
他的手心里,攥着一样东西。
陆沉掰开他的手,是一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字——"陆"。
又是这个字。
"周捕头,"陆沉说道,"昨晚谁当值?"
"老张和小李。"老周说道,"我去问问他们。"
老周出去了。陆沉站在牢房里,看着阿史那的尸体,心里有些发冷。
黑衣人能在衙门的牢里杀人,说明他的人已经渗透到衙门里了。
老周回来了,脸色更难看了。
"老张和小李……都不见了。"
"不见了?"
"嗯。"老周说道,"家里没人,衙门里也没人。像是……跑了。"
陆沉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"周捕头,发海捕文书,全城搜捕。"
"好。"
"还有,"陆沉说道,"从今往后,衙门里的饭菜,全部重新验过。水也一样。"
"您怀疑……"
"我怀疑衙门里,有内鬼。"陆沉说道,"而且不止一个。"
老周没说话,脸色很凝重。
……
回到狄府时,陆沉坐在书房里,很久没动。
他翻开恩师的札记,一页一页地看。札记里记了很多案子,每一个案子都写得清清楚楚,但没有一个案子像现在这样——对手藏在暗处,看不见,摸不着,却处处留痕。
他看着看着,突然翻到一页,上面写着恩师的一段话——
"查案最难的不是找线索,是找人。人藏在暗处,你看不见他,但他看得见你。这时候,你不能急,不能慌。你得比他更耐心,比他更能等。等他先动,等他先露破绽。"
陆沉合上札记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天已经亮了,院子里的槐树在晨光里舒展着枝叶,鸟在树上叫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刀,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黑衣人想让他怕。
但他不怕。
恩师教他的,不只是查案,还有骨气。
"周捕头,"他推开门,对等在外面的老周说道,"去查一件事。"
"您说。"
"查裴炎案卷宗里,所有经手的人。"陆沉说道,"包括仵作、衙役、书吏,一个都不要漏。"
"您是说……"
"阿史那死在牢里,说明内鬼在衙门里。"陆沉说道,"但黑衣人知道赵四藏了信,说明内鬼也在回春堂附近。两个地方都有内鬼,说明这个组织,比我们想的更大。"
老周点了点头。
"我这就去查。"
老周走了。陆沉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槐树,突然想起恩师生前说过的另一句话——
"沉儿,查案就像爬树。你爬得越高,风越大。但只要你抓得够紧,就不会掉下去。"
他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树皮粗糙,但很结实。
"恩师,"他轻声说道,"我抓得紧。"
风吹过,槐树叶沙沙作响。
像是在回应他。
……
傍晚时,老周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。
"陆公子,查到了。"老周说道,"衙门里经手裴炎案的人,一共二十三个。其中三个,最近行踪可疑。"
"哪三个?"
"书吏王明,仵作小刘,还有……"老周顿了顿,"还有我的副手,老赵。"
陆沉愣了一下。
"老赵?"
"嗯。"老周点了点头,"他昨天请假了,说家里有事,但我去他家看了,他老婆说他没回去。"
陆沉沉默了一会儿。
"周捕头,把这三个人都抓回来。"
"好。"
"还有,"陆沉说道,"查一下老赵的家里,有没有黑衣人的东西。"
"我亲自去。"
老周转身出去了。陆沉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
他知道,网正在收紧。
黑衣人快藏不住了。
而他,也快见到那个真正的"下棋人"了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一点凉意。
陆沉裹紧了衣服,走进书房。
灯还亮着。
他坐下来,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两个字——
"内鬼"。
然后,他在下面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了三个名字。
王明。
小刘。
老赵。
笔尖顿了顿,他又在纸的角落写了一句话——
"游戏才刚开始。"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长安城的夜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