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下葬后的第七天,陆沉搬回了狄府。
府里空荡荡的,书房里的书还摆在原处,茶案上的茶杯还留着恩师生前喝过的茶渍。陆沉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槐树,心里空落落的。
老管家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"少爷,这是今天早上的。"老管家说道,"有人送到门口的。"
陆沉接过信,拆开一看,脸色变了。
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——
"城西药铺老板昨夜暴毙,死状诡异。速来。"
没有署名。
但陆沉知道,这是案子。
他转身回书房,从抽屉里取出恩师生前给他的那本札记,揣进怀里,又穿上那件半新的青色官袍——那是他刚进狄府时穿的,恩师说他穿紫色太嫩,青色正好。
"管家,备马。"
"少爷,您要去哪?"
"城西药铺。"
……
城西药铺叫"回春堂",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。陆沉下马走进去,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躺在地上,脸色发青,嘴唇发紫,眼睛瞪得很大,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旁边蹲着一个仵作,正在查验尸体。
"你是仵作?"陆沉问道。
仵作抬头看了他一眼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姓王,在衙门里干了二十多年。
"你是……"
"我是狄公的学生,陆沉。"
王仵作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身,拱了拱手。
"原来是陆公子。"他说道,"死者叫赵四,是这家药铺的老板,昨夜子时左右死的。"
"怎么死的?"
"中毒。"王仵作说道,"但……不是普通的毒。"
"什么意思?"
王仵作指了指死者的嘴。
"您看,他嘴唇发紫,但牙齿是黑的。"他说道,"这种毒,我干了二十多年仵作,从来没见过。"
陆沉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。
确实,赵四的牙齿是黑色的,像是被墨染过一样。他掰开死者的嘴,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。
"苦杏仁味……"陆沉喃喃道,"是氰毒?"
"氰毒?"王仵作愣了一下,"那是什么毒?"
"一种西域传来的毒药。"陆沉说道,"恩师的札记里提到过。"
他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药铺不大,货架上摆满了各种药材,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味道。柜台后面有一扇门,通向内室。
"内室查过了吗?"陆沉问道。
"查过了。"王仵作说道,"里面没人,但……有点不对劲。"
"怎么不对劲?"
"您自己看。"
陆沉走进内室,里面是一张床,一张桌子,床上铺着被子,叠得整整齐齐。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油已经干了。
但奇怪的是,桌子上放着一张纸,纸上画着一个黑色的圆圈,圆圈中间写着一个字——"陆"。
陆沉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"这个字……"
"我们来的时候就有了。"王仵作说道,"像是特意留给您的。"
陆沉拿起那张纸,纸很新,墨迹还没完全干。
有人在等他。
"昨晚谁最后一个见到赵四?"陆沉问道。
"他老婆。"王仵作说道,"在隔壁房间,已经吓傻了。"
"带我去见她。"
……
赵四的老婆姓李,三十多岁,坐在隔壁房间的床上,浑身发抖,眼神呆滞。
"李氏,"陆沉轻声说道,"你别怕,我问你几个问题。"
李氏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眼泪掉了下来。
"大人……我家老四……他怎么就……"
"我知道。"陆沉说道,"你昨晚什么时候见到他的?"
"昨天……昨天傍晚。"李氏哽咽着说,"他说要去药铺盘点药材,让我先睡。我……我就睡了。半夜的时候,我听见他喊了一声,然后……然后就没了动静。"
"喊了什么?"
"没听清……"李氏摇了摇头,"像是……'黑衣人'。"
"黑衣人?"陆沉心里一紧,"你确定?"
"不确定……"李氏说道,"太黑了,我没听清。"
陆沉点了点头,站起身。
"李氏,你先好好休息。"他说道,"有什么事,我会再找你。"
走出房间,陆沉站在院子里,眉头紧锁。
黑衣人。
又是黑衣人。
裴炎已经伏法了,蛇灵余党也散了,怎么又冒出个黑衣人?
"王仵作,"陆沉问道,"赵四平时为人怎么样?有没有仇家?"
"仇家倒没有。"王仵作说道,"赵四这个人,老实本分,开了十几年药铺,口碑不错。就是……"
"就是什么?"
"就是最近半年,他好像有点不对劲。"王仵作压低声音,"经常有人晚上来找他,都是些陌生人,穿着黑色衣服,戴着斗笠。每次来,都在药铺里待很久。"
"黑色衣服……"陆沉眯起眼睛,"什么时候开始的?"
"大概……半年前吧。"
半年前。
那时候裴炎还没暴露。
陆沉心里一沉——难道裴炎背后,还有人?
"王仵作,"陆沉说道,"麻烦你把赵四的尸体抬回衙门,我要仔细验一验。"
"好。"
王仵作叫来两个衙役,把尸体抬走了。陆沉站在药铺门口,看着那张写着"陆"字的纸,心里隐隐不安。
这个人知道他。
而且,他在挑衅。
……
回到狄府时,天已经黑了。
陆沉坐在书房里,把那本札记翻出来,一页一页地看。恩师的字迹很工整,记了无数个案子,每一个案子都写得清清楚楚,包括案情、推理、结论,还有一些断案的心得。
他翻到其中一页,上面写着——
"氰毒,西域传来,味苦杏仁,入口即死,牙齿发黑。中毒者死前会出现幻觉,看见自己最害怕的东西。"
陆沉心里一动。
赵四死前喊了一声"黑衣人",难道他看见了什么幻觉?
他继续往下看,札记里还记着一种药——
"解氰毒之药,需以甘草、绿豆、金银花煎服,但必须在中毒后半个时辰内服用,否则无效。"
半个时辰。
赵四昨晚是子时死的,如果有人在那之前给他下毒,他根本来不及服药。
陆沉合上札记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月色如水,院子里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他突然想起恩师生前说过的话——
"查案,不是为了显示自己聪明,是为了让冤屈的人得到公道。"
他深吸一口气。
"恩师,"他轻声说道,"您看着。"
……
第二天一早,陆沉去了衙门。
衙门里的捕头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跟了狄仁杰十几年,看见陆沉进来,连忙站起来。
"陆公子,您来了。"
"周捕头,"陆沉说道,"赵四的案子,我要亲自查。"
"好。"老周点了点头,"您说怎么查,我们怎么配合。"
"先查赵四这半年的账本。"陆沉说道,"还有,查一下最近半年,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长安,穿黑色衣服的。"
"黑衣人……"老周皱了皱眉,"陆公子,您说……会不会是裴炎的余党?"
"不知道。"陆沉摇了摇头,"但赵四死前看见的是黑衣人,而且有人在药铺里留了字条,写着我的姓。"
老周脸色一变。
"这是……冲您来的?"
"应该是。"陆沉说道,"但我不怕。"
他顿了顿,又说道:"周捕头,还有一件事。"
"您说。"
"查一下赵四药铺里,最近有没有进过什么特殊的药材。"陆沉说道,"尤其是西域来的。"
"好,我这就去查。"
老周转身出去了。陆沉坐在椅子上,看着桌上的卷宗,心里有些紧张。
这是他第一次独自查案。
没有恩师在旁边指点,没有元芳叔在旁边保护,只有他自己。
但他不能怕。
恩师走了,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几个字——
"黑衣人之谜"。
……
傍晚时,老周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本账本。
"陆公子,查到了。"老周说道,"赵四这半年,进了一批特殊的药材。"
"什么药材?"
"曼陀罗。"老周说道,"还有……乌头。"
陆沉心里一沉。
曼陀罗,致幻。乌头,剧毒。
这两种药加在一起,能让人产生幻觉,然后毒发身亡。
"谁卖给他的?"陆沉问道。
"一个西域商人。"老周说道,"叫阿史那,住在城西的客栈里。"
"带我去见他。"
……
城西客栈里,阿史那正在喝酒。他是个胡人,四十多岁,满脸胡子,看见陆沉和老周进来,放下酒杯。
"你们是谁?"
"我是陆沉,他是周捕头。"陆沉说道,"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。"
"什么问题?"
"你最近卖给赵四什么药材?"
阿史那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。
"药材?"他说道,"我卖的东西多了,记不清了。"
"曼陀罗,乌头。"陆沉说道,"你卖给他这两种药,做什么用?"
阿史那的脸色变了。
"我……我不知道。"他说道,"我只是卖药,他买去干什么,我怎么知道?"
"你不知道?"陆沉盯着他,"赵四死了,被人毒死了。毒就是你卖的药配的。"
"你胡说!"阿史那猛地站起来,"我卖药的时候,他活得好好的!"
"那你告诉我,"陆沉说道,"谁让你卖给他这两种药的?"
阿史那沉默了。
他看着陆沉,眼神有些躲闪。
"我……"
"说!"老周一拍桌子,"不然把你抓回衙门!"
阿史那咬了咬牙,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陆沉。
"你看这个。"
陆沉接过纸,纸上画着一个黑色的圆圈,圆圈中间写着一个字——"陆"。
和赵四药铺里那张一模一样。
"这个人让我卖的。"阿史那说道,"他给了我十两金子,让我把这两种药卖给赵四,还说……"
"还说什么?"
"还说……"阿史那咽了口唾沫,"还说'告诉陆沉,游戏开始了'。"
陆沉捏着那张纸,手心里全是汗。
游戏开始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天已经黑了,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是一片星海。
他不知道那个黑衣人是谁,不知道他想干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能再躲在恩师的影子里了。
他得自己走。
"周捕头,"陆沉说道,"把阿史那带回衙门,好好看着。"
"好。"
陆沉走出客栈,骑上马,往狄府走。
风很凉,吹在脸上,有些刺骨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札记,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恩师,您看着。
您的学生,不会给您丢脸。
马蹄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响起,清脆,坚定。
夜还很长。
但路,就在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