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炎案审了两个月。
三司会审,证据确凿,裴炎谋逆、受贿、杀人,数罪并罚,判了斩立决。行刑那天,狄仁杰没去,他病了。
病来得很突然。
那天早上,他还在书房里看卷宗,突然一阵头晕,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陆沉听见响动跑进来,看见恩师靠在椅子上,脸色苍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"恩师!"
"没事……"狄仁杰摆了摆手,"扶我躺会儿。"
这一躺,就再没起来。
太医来看过,说是年老体衰,加上连日操劳,伤了元气。开了方子,煎了药,但不见好。一天比一天虚弱,饭也吃不下,话也少了。
李元芳每天都来,站在床边,看着恩师,眼睛红红的。
"恩师,您好点儿了吗?"
狄仁杰睁开眼,看着他,笑了笑。
"元芳啊,"他声音很轻,"你哭什么?我还没死呢。"
"恩师别胡说。"李元芳别过脸,擦了擦眼睛。
"胡说?"狄仁杰喘了口气,"我自己的身体,我知道。"
他顿了顿,看着床边的陆沉。
"沉儿,把我那件紫袍拿来。"
"恩师,您要紫袍做什么?"
"穿上。"狄仁杰说道,"我穿了一辈子官服,走的时候,也得穿着。"
陆沉眼泪掉了下来,但还是去衣柜里把那件紫色官袍拿来了。狄仁杰让陆沉扶他坐起来,慢慢穿上官袍,系好腰带。
衣服穿在身上,空荡荡的,他瘦得厉害。
"好看吗?"他问陆沉。
"好看。"陆沉哽咽着说。
狄仁杰笑了笑,又躺下了。
……
第三天,武则天派人来了。
来的是张柬之,手里捧着御赐的药材和手谕。
"狄公,陛下听说您病了,很挂念。"张柬之说道,"这是陛下亲自选的参,让您好好养着。"
狄仁杰靠在枕头上,看着那盒参,苦笑了一下。
"替我谢过陛下。"他说道,"但我这身子,参也救不了了。"
"狄公别这么说。"张柬之劝道,"您还硬朗,好好养着,一定能好。"
狄仁杰摇了摇头。
"柬之,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"
"回狄公,十年了。"
"十年了……"狄仁杰叹了口气,"时间过得真快。"
他看着张柬之,眼神很认真。
"柬之,我死后,你要好好辅佐陛下。"
"狄公……"
"听我说完。"狄仁杰打断他,"陛下是女皇帝,朝中不服的人多。你性子稳,做事周全,将来能担大事。但记住——"
他顿了顿,喘了口气。
"做事,要对得起良心。对得起百姓。"
张柬之跪在床边,眼泪掉在地上。
"学生记住了。"
……
张柬之走后,狄仁杰让陆沉把李元芳叫到床边。
"元芳,过来。"
李元芳走过去,坐在床边。
"恩师,您说。"
狄仁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元芳,你跟了我多少年?"
"二十二年。"李元芳说道,"从幽州开始,到现在,二十二年了。"
"二十二年……"狄仁杰喃喃道,"真长啊。"
他伸出手,李元芳握住。那只手很瘦,很凉,但握得很有力。
"元芳,我死后,你打算怎么办?"
李元芳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想……回幽州。"他轻声说道,"我爹娘葬在幽州,我想回去守着他们。"
"好。"狄仁杰点了点头,"回去好。幽州天高云淡,比长安好。"
他顿了顿,又说道:"我书房抽屉里,有一封信,是写给你的。等我死后,你拆开看。"
"恩师……"
"别哭。"狄仁杰笑了笑,"人都有这一天。我七十一了,够本了。"
他看着李元芳,眼神很温和。
"元芳,谢谢你。二十二年,陪我出生入死,没有你,我早死多少回了。"
李元芳低下头,眼泪掉在狄仁杰的手上。
"恩师,是我该谢谢您。没有您,我还是幽州那个莽撞的武夫,什么都不懂。是您教我查案,教我做人……"
"好了好了。"狄仁杰拍了拍他的手,"别说这些了。"
他喘了口气,声音更轻了。
"元芳,记住——刀是用来保护人的,不是用来杀人的。你武功高,更要懂得这个道理。"
"我记住了。"李元芳哽咽着说。
……
李元芳走后,狄仁杰让陆沉把窗户打开。
窗外是院子,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,是狄仁杰十年前亲手种的。现在树已经长得很高了,枝叶茂盛,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"沉儿,"狄仁杰轻声说道,"那棵树,长得真好。"
"是啊。"陆沉说道,"恩师种的树,当然长得好。"
狄仁杰笑了笑。
"沉儿,我死后,你打算怎么办?"
"我……"陆沉犹豫了一下,"我想继续查案。"
"查案?"
"嗯。"陆沉点了点头,"恩师教了我这么多,我不想丢了。我想像恩师一样,查案,断案,为百姓伸冤。"
狄仁杰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"好。"他说道,"有志气。"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,递给陆沉。
"这是我的札记。"他说道,"里面记了我这些年查过的案子,还有一些断案的心得。你拿去,好好看。"
陆沉接过书,书已经很旧了,封皮都磨破了。
"恩师,这太珍贵了……"
"拿着。"狄仁杰说道,"我留着也没用了。"
他顿了顿,又说道:"沉儿,你记住——查案,不是为了显示自己聪明,是为了让冤屈的人得到公道。有时候,真相很残酷,但你不能因为残酷就不查。该查的,一定要查清楚。"
"我记住了。"陆沉流着眼泪说。
"还有——"狄仁杰的声音越来越轻,"做人,要正。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不能歪。歪了一次,就会有第二次,第三次……到最后,就回不了头了。"
"恩师,我记住了。"
狄仁杰点了点头,闭上眼睛,像是累了。
陆沉坐在床边,握着恩师的手,不敢动。
过了很久,狄仁杰突然又睁开眼睛。
"沉儿,"他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,"我想吃……胡饼。"
"胡饼?"陆沉愣了一下,"恩师,您等等,我这就去买!"
他转身要跑,被狄仁杰拉住了。
"不用跑……"狄仁杰笑了笑,"让下人去买就行。"
"好,好。"陆沉连忙叫来下人,让他去街上买胡饼。
胡饼买回来时,已经是傍晚了。
陆沉把胡饼掰成小块,喂给狄仁杰。狄仁杰吃了一块,嚼得很慢,像是在回味什么。
"好吃吗?"陆沉问。
"好吃。"狄仁杰笑了笑,"还是年轻时候的味道。"
他顿了顿,轻声说道:"沉儿,你知道吗?我年轻的时候,在并州做小官,那时候穷,吃不起肉,就买胡饼吃。一个胡饼,就一碗粥,就能吃饱。"
"恩师……"
"那时候日子苦,"狄仁杰说道,"但心里踏实。每天查案,断案,帮百姓伸冤,虽然累,但高兴。"
他看着窗外的天色,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的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
"这一生……"他轻声说道,"值了。"
陆沉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"恩师,您别说了……"
"不说了。"狄仁杰笑了笑,闭上眼睛,"我睡会儿。"
陆沉坐在床边,握着恩师的手,一动不动。
夜深了。
狄仁杰的呼吸越来越轻,越来越慢。
陆沉看着恩师的脸,那张脸很平静,像是睡着了。
突然,狄仁杰的手松开了。
陆沉心里一紧,连忙探了探鼻息。
没有了。
他跪在床边,放声大哭。
"恩师——!"
哭声在深夜里传得很远。
院子里的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,像是一声叹息。
……
第二天,狄仁杰去世的消息传遍了长安。
武则天罢朝三日,追赠他为文昌右相,谥号"文惠"。
出殡那天,长安城的百姓自发来送葬,沿街跪拜,哭声一片。
李元芳穿着孝服,走在灵柩旁边,手里握着刀,眼泪不停地掉。
张柬之、陆沉,还有狄仁杰生前的好友、学生,都来送葬。
灵柩出城时,阳光很好,照在白色的孝服上,白得晃眼。
陆沉走在最后,怀里抱着狄仁杰的札记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,城墙巍峨,宫阙重重。
恩师走了。
但他留下的东西,还在。
那些案子,那些真相,那些公道,还在。
陆沉擦干眼泪,迈步往前走。
他知道,从今以后,他得自己走了。
但恩师教他的东西,他一辈子都不会忘。
风吹过,槐树叶沙沙作响。
像是有人在说——
走吧,继续查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