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卷起黄沙。
粗糙的沙粒打在红白相间的木杆上,发出细碎的劈啪声。
吐谷浑王子的脸憋得紫红。
双手死死攥着缰绳,双腿夹紧没有马鞍的马腹。
手里的弯刀高高举起。
刀刃劈开冷风,带起一道尖锐的呼啸。
他双眼充血,红晕从眼角一直烧到瞳孔周围。
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把那根挡路收钱的破木头砍成两截。
距离那座红木岗亭,只剩二十步。
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在风中放大。
马嘴里喷出的白沫,甩在岗亭透明的玻璃窗上。
糊成一团白色的污渍。
岗亭顶端。
一盏婴儿拳头大小的红灯,毫无征兆地亮了。
“滴——”
一声短促刺耳的电子蜂鸣。
在空旷的沙漠里突兀地炸开。
紧接着。
一阵没有任何起伏的金属合成音,顺着岗亭侧面的喇叭传了出来。
“未检测到缴费。”
“非法闯卡,启动清理程序。”
声音平板,透着冷冰冰的机械死气。
没有警告。
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吐谷浑王子听不懂大唐官话。
他只觉得那干巴巴的声音吵得人脑仁疼。
弯刀借着战马冲刺的惯性,狠狠劈向那根横在路中间的木杆。
铺路机驾驶舱里。
李承渊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半滴困倦的泪水。
他用手背随意抹掉。
左手端着个印着牡丹的搪瓷茶缸。
茶水有些烫,他吹了两口浮叶。
“这年头,逃费都这么理直气壮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。
右手食指伸出。
在仪表盘最边缘的一个红色方形按钮上,轻轻一点。
“咔。”
按键陷了下去。
铺路机前端。
那六门原本黑洞洞的重型蒸汽机炮。
没有转动。
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射出黑色的铁桦木刺。
最中间那根最粗的青铜管口。
一团幽蓝色的光芒,像水波一样猛地汇聚。
蓝光迅速压缩。
不到半个呼吸,变成了一个刺眼的白炽光球。
周围的冷空气被瞬间抽干。
光球外围浮现出一圈扭曲的热浪。
弯刀距离红白木杆只有半尺。
雪亮的刀锋还没落下。
青铜管口的蓝光,毫无预兆地闪了一下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没有火光冲天的爆炸。
只有一道细长的、幽蓝色的高能光束。
像是一根烧透了的钢针。
无声无息地撕裂了黄沙。
直直穿透了王子的胸膛,连带着他胯下的那匹黑马。
光束一闪而没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卡住了。
王子的弯刀停在半空。
战马的前蹄还保持着腾空的姿势。
下一秒。
“轰——”
一声沉闷至极的异响。
那是血肉和骨骼在几万度高温下,瞬间气化发出的声音。
没有鲜血飞溅。
没有惨叫。
连一块碎骨头渣子都没剩下。
连人带马。
在那道蓝光穿透的瞬间,直接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蒸汽。
高温蒸汽在冷风中猛地膨胀。
随后被大漠的风一吹。
散了。
空气中,瞬间弥漫开一股刺鼻的臭氧味。
混合着一种烧焦的、发苦的生肉味。
直冲人的鼻腔。
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。
半空中。
一块烧得通红的马蹄铁。
失去了马蹄的依托,直直坠落。
“呲啦。”
滚烫的铁片砸在冰冷的沙地里。
烫起一缕青烟。
周围的沙子被烤得发出细微的劈啪声。
渐渐变成了一块黑色的玻璃渣。
整个吐谷浑营地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拔出弯刀的将领,全成了泥塑的雕像。
他们张着嘴,冷风灌进肚子里。
忘了合上。
一个活生生的人,一匹两百多斤的战马。
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。
凭空没了。
连一滴血都没溅在那个红白相间的木杆上。
慕容伏允站在废墟边。
他光着的双腿像抽去骨头的软肉。
膝盖一弯。
“扑通。”
重重跪在沙地上。
粗糙的沙粒磨破了他膝盖的皮肉。
他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黄沙。
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碎石子。
“长生天……”
他喉咙里挤出三个字。
牙齿打架,发出咯咯的碎响。
身后的吐谷浑将领们,双手一松。
手里的弯刀纷纷掉进沙地里。
沉闷无声。
几百个人。
黑压压跪了一地。
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沙子。
没人敢抬头看那座红木岗亭。
更没人敢看那辆喷着黑烟的铺路巨兽。
那个平板的机械合成音,在他们听来。
比地狱里的催命符还要恐怖一万倍。
……
半个月后。
长安城。
大明宫太极殿。
偏殿里生着三个红木炭火盆,热气熏人。
李世民穿着一身灰色常服。
袖口卷到了手肘。
他坐在紫檀木大案后。
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,水有些烫。
他吹了吹浮叶,喝了一小口。
殿门外。
传来一阵沉重的木车轮碾压声。
“嘎吱。嘎吱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,透着一股子死沉的重量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刺耳的摩擦音。
户部尚书戴胄走在最前面。
老头子今天跑得太急。
绯色官服的下摆卷在腰带上,露出里面灰色的绸裤。
他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蓝皮账册。
纸页被手心的汗水攥得发软。
“陛下!”
戴胄跨进门槛,鞋底在金砖上蹭了一下。
险些摔一跤。
他喘着粗气,老脸涨得通红。
连带着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
“过路费……到了!”
李世民放下茶杯。
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拉进来看看。”
戴胄转过身,冲着门外挥手。
十几个羽林卫士兵,推着一辆四轮大车走进来。
车轴压得弯曲,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车厢上盖着一层黑布。
士兵们拽住黑布的一角,用力一扯。
大殿里瞬间亮了一层。
车厢里没有铜钱。
没有丝绸。
全是一个个鼓囊囊的牛皮口袋。
口袋没有系紧。
黄澄澄的沙金,顺着袋口流出来。
在车板上堆成一个个小金尖。
金子特有的冷光,晃得人眼晕。
“这只是一辆车。”
戴胄咽了口干沫,喉结上下滑动。
他翻开手里的蓝皮账册。
纸张哗啦啦作响。
“外头,还有九十九辆。”
“全是西域诸国和吐谷浑交的过路费。”
李世民站起身。
他绕过书案,走到那辆木车前。
伸出左手,抓起一把沙金。
冰冷的金属质感硌着掌心。
金子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砸在底下的牛皮袋子上。
发出沙沙的细响。
“九十九辆车……”
李世民低声念叨了一句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戴胄。
“他们哪来这么多金子?”
戴胄合上账册。
手在官服上蹭了蹭汗。
“回陛下。”
“国师定的规矩,人畜同价。”
戴胄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恍惚。
“吐谷浑十万大军,连人带马,外加拉草料的骆驼。”
“过了那一根红白杆子。”
“把几代人攒在王帐底下的金沙,全掏空了。”
李世民的手停在半空。
指缝间最后一粒金沙掉落。
他觉得后槽牙有些发酸。
人畜同价。
这意味着,只要长了腿从那条黑色的马路上走过去。
就得拔一层金皮下来。
大唐皇帝咽了口干沫。
人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