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械合成音在寂静的王帐营地里回荡。
“欢迎驶入大唐高速。前方收费站,请减速慢行。”
声音毫无起伏。
带着生硬的金属颤音,顺着夜风刮过沙丘。
震得远处的沙子簌簌往下滚。
拴在木桩上的战马疯了。
几十匹突厥良种马拼命打着响鼻。
马嘴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沫。
它们前蹄腾空,疯狂拉扯着粗糙的麻绳。
“砰。”
一根手腕粗的木桩被连根拔起。
战马拖着木桩,瞎着眼睛往黑暗的沙海里撞。
撞在另一匹马的肚子上。
两匹马嘶鸣着滚翻在沙地里,四蹄乱蹬。
大地震动。
巨型铺路机的轰鸣声并没有停止。
车头前方的合金钻头放慢了转速。
暗红色的切割齿在冷风里迅速降温,变成铁灰色。
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。
机油味混合着沙子烧焦的刺鼻气味,瞬间笼罩了整个吐谷浑营地。
李承渊坐在驾驶舱里。
他打了个哈欠,揉了揉发酸的眼角。
左手在控制台上摸索了一下。
按下一个黄铜拨片。
“咔。”
铺路机巨大的腹部,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机簧断裂声。
厚重的装甲底板向两侧滑开。
露出一个黑洞洞的舱室。
四根粗壮的紫铜液压杆猛地往下伸出。
“嘎吱——”
齿轮咬合的酸鸣声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。
液压杆的末端,抓着一个庞然大物。
直接朝着刚铺好的黑色柏油路面,狠狠砸了下去。
“轰!”
一声巨响。
地面剧烈一跳。
刚凝固的黑色路面被砸出四个浅浅的凹坑。
一股热浪混着白色的蒸汽,向着四周疯狂倒卷。
吹得几个吐谷浑士兵连连后退,一屁股坐在沙子里。
烟尘散去。
探照灯刺眼的白光打在那个落地的物件上。
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岗亭。
底座是厚重的生铁浇筑。
四面是用点化过的红木拼装而成。
正面嵌着一块透明的厚玻璃,里面透着幽蓝色的冷光。
岗亭侧面。
伸出一根粗大的木制横杆。
横杆上刷着刺眼的红色和白色相间的油漆。
在探照灯的强光下,红白条纹晃得人眼晕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木头碰撞声。
红白相间的横杆重重落下。
死死砸在另一侧的铁架托槽里。
严丝合缝。
横杆离地三尺。
不偏不倚,正好死死挡住了吐谷浑营地向外走的那条平坦出口。
也是这片沙坡地唯一的活路。
风吹过横杆。
发出低沉的呜呜声。
慕容伏允趴在沙地上。
他后脑勺的血已经结了痂,糊住了几根乱发。
两个亲卫连滚带爬地凑过来。
一左一右,架着他的胳膊,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。
他双腿发软。
光着的脚踩在沙子里。
沙子表面还残留着铺路机烤出的余温。
烫得他脚心一阵刺痛。
但他没有缩脚。
他死死盯着那根红白相间的木杆。
又看了看那条笔直平整、泛着黑光的柏油大马路。
马路的尽头。
就在他昨天晚上睡觉的床铺位置。
现在那里只剩下一个被气浪掀翻的土坑。
“欺人太甚……”
慕容伏允嘴唇直哆嗦。
牙齿上下磕碰,发出细碎的咯咯声。
他喉咙里挤出这四个字,带着浓浓的血腥味。
周围的吐谷浑将领们围了上来。
他们看着那座凭空砸下来的木铁房子。
看着那根拦在面前的横杆。
“呛啷!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。
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,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。
刀刃在白光下闪着森冷的寒意。
紧接着。
“呛啷!呛啷!”
拔刀声响成一片。
几十个吐谷浑将领,双眼憋得通红。
他们死死握着刀柄。
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,像青色的小蛇在皮下扭动。
指节因为过度用力,泛出死人的惨白。
“大唐的铁王八!”
络腮胡将领指着铺路机,嗓门嘶哑破裂。
“把这黑石头路修到咱们大王的枕头边上!”
“还弄根破木头挡路!”
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。
“还要收钱?”
“老子在草原上跑了半辈子,都是老子抢别人的钱!”
他大口喘着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热气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冷风中化作白雾。
握刀的手臂在半空中疯狂打着摆子。
他想冲上去砍。
但他看着那台如山一般高大的钢铁巨兽。
看着那六门黑洞洞的蒸汽机炮。
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,死死钉在原地。
半步也迈不出去。
铺路机的驾驶舱里。
李承渊靠在椅背上。
他看着下面那些拔着刀、却缩着脖子的吐谷浑人。
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无聊的弧度。
他伸出手。
从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,抓起一叠厚厚的白纸。
这是昨天在科学院,用活字印刷机连夜印出来的。
纸张雪白。
散发着一股子新鲜的松烟墨香味。
李承渊按下车窗按钮。
厚重的防弹玻璃缓缓降下。
冷风瞬间倒灌进驾驶舱。
吹得他灰毛衣的领口来回翻卷。
他把那叠白纸顺着车窗缝隙,随意地往外一扔。
“呼——”
风一吹。
几百张白纸在半空中散开。
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。
在探照灯的强光下,白花花的一片。
纸片打着旋儿。
落向吐谷浑的营地。
一张纸刚好飘到慕容伏允的脸前。
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抓。
纸张很滑。
他用力捏紧,纸面被揉出几道深深的死褶。
他低下头。
借着铺路机刺眼的灯光,看向纸上的黑字。
字迹方正,墨色浓黑。
最上面是一行大字。
《大唐西域高速公路第一标段收费公示》。
慕容伏允的眼角剧烈跳动了两下。
他咽了口干沫,强忍着头晕,继续往下看。
“凡过此路者,皆需缴费。”
“不收通宝,不收铜钱。”
“只收赤金。”
他咬着后槽牙,牙龈渗出一丝血水。
舌尖尝到了铁锈的咸腥味。
目光移到下一行。
“按人头计费,每人十两沙金。”
“按畜生计费,每匹马、每峰骆驼十两沙金。”
“人畜同价。”
慕容伏允的呼吸猛地停滞。
人畜同价。
这四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。
直接捅进他的肺管子里,来回拉扯。
堂堂吐谷浑的王族。
在大唐国师的眼里,跟一头拉货的骆驼是一个价钱。
“超重费另算。”
“携带兵器者,加收五成安保费。”
他死死盯着那张纸。
双手发着抖。
纸张在他的掌心里哗啦啦作响。
“欺人太甚……”
慕容伏允喉咙里发出一声漏气的嘶鸣。
他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一股热流直冲喉咙。
“噗!”
他猛地偏过头,吐出一大口鲜血。
血水落在白纸上,瞬间晕开。
刚好染红了“赤金”两个字。
他双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沙地上。
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周围的将领们也捡到了纸片。
他们有的不识字,拉着旁边的书记官给念。
听完后,所有人的脸都憋成了紫红色。
粗重的喘息声在营地里连成一片。
像是一群被逼到死角的恶狼。
“王!”
一个年轻的身影从慕容伏允身后大步跨出。
这是吐谷浑的一位王子。
他穿着一件华丽的雪豹皮裘。
头顶的皮帽上插着两根鹰羽。
他手里死死抓着那张被揉烂的白纸。
纸团被他捏在手心里,几乎要捏成粉末。
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,布满了疯狂的红血丝。
红晕从眼角一直蔓延到瞳孔周围。
透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暴戾。
“大唐人把路修到了我们的脸上!”
王子嘶声咆哮。
声音在寒风中撕裂。
“还要把我们当畜生一样收金子!”
他猛地转过身。
一把揪住旁边一匹战马的鬃毛。
这匹马刚才受了惊,还在不安地踏步。
王子完全不顾马匹的挣扎。
翻身一跃,直接跨上光溜溜的马背。
没有马鞍,没有马镫。
他双腿死死夹住马腹。
皮靴的边缘深深陷进马肉里。
“锵!”
他右手猛地拔出腰间的镶金弯刀。
刀刃直指半空。
“吐谷浑的勇士!”
王子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吼。
眼底的血色彻底炸开。
他左手扬起一根粗糙的皮鞭。
带着十成的力道。
狠狠抽在战马的后臀上。
“啪!”
一声爆响,马屁股上瞬间崩开一道血口子。
战马吃痛。
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。
四蹄在沙地里猛地一蹬,扬起大片黄沙。
带着王子。
迎着那刺眼的探照灯白光。
高举着雪亮的弯刀。
像疯了一样,直直冲向那根拦在路口的红白相间木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