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眼的白光扫过毡房的牛皮缝隙。
晃得帐篷里的牛油蜡烛黯然失色。
慕容伏允正躺在厚实的羊毛毯子上。
他翻了个身,打起响亮的呼噜。
突然。
光柱像是一把雪亮的刀。
顺着帐篷的缝隙切了进来。
直直打在他的眼皮上。
他觉得眼珠子一阵酸痛。
本能地抬起胳膊挡住脸。
“谁点这么亮的火盆?”
他嘟囔着,嗓子干涩。
嘴里还残留着昨晚烤羊肉的膻味。
接着。
身下的羊毛毯子猛地一抖。
“嗡——”
不是风声。
是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震动。
他放在枕边的那只青铜酒杯,被震得跳了起来。
在羊毛毯上滚了两圈。
砸在硬邦邦的冻土面上。
“当啷。”
杯口磕出一个瘪坑。
里面剩下的半杯马奶酒全洒了。
酸膻的酒水溅在慕容伏允的脸颊上。
凉得他猛地打了个激灵。
羊毛毯瞬间吸收了酒水,留下一摊暗黄色的水渍。
那股发酸的味道直冲鼻腔。
他胃里一阵翻腾。
昨晚吃的大块烤羊肉,堵在胸口。
慕容伏允猛地坐起身。
一只手撑在沾了酒水的羊毛毯上。
湿冷的感觉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外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。
帐篷的木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挂在架子上的弯刀互相碰撞。
叮当乱响。
“敌袭?大唐人打过来了?”
慕容伏允咬着后槽牙。
腮帮子鼓起一个硬包。
他抓起旁边的单衣,胡乱裹在身上。
连靴子都没来得及穿。
直接赤着脚踩在地上。
他一把掀开厚重的牛皮门帘。
冷风夹着沙子灌进他的嘴里。
呛得他连咳两声。
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。
脚底板踩在帐篷外的黄沙上。
夜里的沙子冻得像冰渣。
扎得他脚心生疼。
冷风刮过他光秃秃的小腿。
腿肚子上的汗毛全立了起来。
他单衣单裤,冻得牙齿咯咯作响。
双腿打着摆子。
膝盖一阵阵发软。
脚趾头在沙地里无意识地蜷缩。
慕容伏允揉了揉被风吹痛的眼睛。
泪水糊在眼角。
他用力眨了两下。
眼前的景象,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天灵盖上。
白光散去。
一条黑色的长街,笔直地横在大漠里。
这路太宽了。
也太平整了。
黑色的路面反射着探照灯的冷光。
中间还嵌着两条泛着幽光的钢轨。
没有沙丘的起伏。
没有风化的碎石。
就像是有人拿一把通天巨斧,在沙漠上劈出了一条平滑的镜面。
更离谱的是。
这条黑色的路。
不偏不倚。
正好停在他的王帐前。
距离那扇牛皮门帘,不到十步。
慕容伏允咽了口干沫。
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。
他往前挪了半步。
脚趾头碰到了那条黑色的路面边缘。
“嘶。”
他倒抽一口凉气。
猛地缩回脚。
烫。
这黑色的石头竟然在发烫。
一股刺鼻的白烟从路面上袅袅升起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死灰味。
那不是木柴燃烧的味道。
那是黄沙被几千度高温瞬间融化后,散发出的焦糊味。
熏得人肺管子火辣辣的疼。
慕容伏允顺着这条黑路往前看。
在路的尽头。
停着一头庞然大物。
黑色的生铁装甲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。
履带比三间毡房还要宽。
车头的合金钻头沾满红色的液态沙浆。
浆水滴在地上。
发出呲呲的声响。
这怪物就像是刚从炼狱里爬出来。
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压迫感。
周围的毡房里,吐谷浑的将领们也跑了出来。
他们提着弯刀,衣衫不整。
有人连裤子都穿反了。
看着这头钢铁巨兽。
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握刀的手在半空中发抖。
刀刃撞在刀鞘上,叮当作响。
“这……这是大唐的妖物?”
一个老将牙齿打架,咯咯作响。
手里的火把掉在沙子里,直接熄灭。
那台巨型铺路机没有熄火。
内部的锅炉还在疯狂燃烧。
齿轮咬合的咔哒声。
在寂静的沙漠里像是在敲击人骨。
李承渊坐在铺路机顶端的驾驶舱里。
他打了个哈欠。
眼角挤出一滴困倦的泪水。
他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。
骨头节发出两声脆响。
“总算修到了。”
他看着下面那些呆若木鸡的吐谷浑人。
嘴角扯出一个随意的弧度。
他左手搭在控制台的一个红木推杆上。
用力往下一压。
“轰——!!!”
铺路机腹部的巨大排气孔。
猛地打开。
一股被压缩到极致的滚烫热浪。
混合着浓黑的煤烟。
直接喷射而出。
热浪形成一堵实质的气墙。
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。
迎面撞上十步外的王帐。
慕容伏允被这股气浪直接掀翻。
他仰面摔在沙地上。
后脑勺砸中一块藏在沙里的石头。
疼得他眼前发黑,金星乱冒。
巨大的热浪灌进王帐。
那顶用上百张牛皮缝制的巨大帐篷。
瞬间鼓胀起来。
像是一个吹足了气的猪膀胱。
“啪嚓!”
固定帐篷的粗木桩子,被生生从冻土里拔出。
带着一大块泥巴。
王帐的顶棚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声。
牛皮接缝处直接崩开。
整个顶棚在热浪的托举下,直接飞上了半空。
在天上翻滚了两圈。
砸在后方十几丈外的一群羊群里。
羊群受惊,咩咩叫着四下逃窜。
王帐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底座。
里面铺着的波斯地毯,还有那些金银酒器。
全暴露在冷风和探照灯的白光下。
一个纯金的脸盆被热风吹得在地上乱滚。
“当啷当啷”地撞在一块石头上,瘪了一块。
几个没穿好衣服的侍女。
被气浪推着,尖叫着滚作一团。
裹在身上的羊皮毯子全散了。
慕容伏允趴在沙地上。
他的一只手捂着后脑勺。
手指缝里渗出了血。
他呆滞地看着自己没了顶的帐篷。
铺路机的排气声渐渐平息。
李承渊按下了仪表盘上的一个铜钮。
巨兽顶端的铁皮喇叭里。
传出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声。
“欢迎驶入大唐高速。前方收费站,请减速慢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