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抬起黑底官靴。
一脚踢在掉落地上的金砖上。
“当啷。”
金属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偏殿里有些刺耳。
金砖翻了个面,蹭掉了一块地毯上的红绒毛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冷空气灌进肺里,激得他胸膛鼓了起来。
人畜同价。
这四个字让他脑子发麻。
他转过头,看着戴胄抱进来的那些账册。
纸页边角都被手汗捏得发黄。
“这哪是修路,这是在地上印钱。”
李世民嘟囔了一句。
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。
吐谷浑王慕容伏允秒跪的消息。
长了翅膀一样,飞过了茫茫沙海。
那道红白相间的木杆子,成了西域诸国的梦魇。
高昌、焉耆、龟兹。
各个王帐里,牛油蜡烛烧得劈啪作响。
那些国王坐在羊毛毯子上。
双手紧紧抱着膝盖。
手脚冰凉。
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,砸在厚实的地毯上。
大唐不派兵了。
他们连个能挡刀的盾牌都不用拿。
人家开着一头吐黑烟的铁王八。
把沙丘烧成黑石头路。
路修到你床头。
再落下一根红白相间的木杆子。
你要是不交钱。
那蓝光一闪,人连灰都剩不下。
只留下一块发烫的马蹄铁。
这怎么打?
没法打。
弯刀砍不破铁壳,弓箭射不穿玻璃。
绝望像是一层厚厚的黑泥,糊住了西域诸国王的口鼻。
憋得他们喘不上气。
“大唐的国师,是个活阎王。”
高昌王躲在被窝里,牙齿打架,咯咯作响。
他死死抓着被角,手背青筋暴起。
一闭眼,就是那台巨大的盾构机碾碎沙丘的画面。
他们坐不住了。
活阎王既然要钱,那就给钱。
连夜打包了国库里的金沙、玛瑙、和田玉。
套上骆驼。
没带兵,只带了书记官和翻译。
几十个国王,在玉门关外的沙地上排起了长队。
冷风卷着黄沙,打在他们华丽的丝绸袍子上。
没人敢抱怨。
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。
高昌王冻得直搓手,指关节通红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。
地图被汗水浸得发软,边缘皱巴巴的。
他探着头,看向前面的大唐守将。
守将穿着明光铠,手按刀柄,冷着脸。
“将军,您帮着问问国师。”
高昌王咽了口唾沫,嗓子发干。
喉结剧烈滑动,像吞了一把沙子。
“能不能把大唐的高速,也往我们高昌修一条?”
守将愣住了。
他常年驻守边关,见过外邦人抢粮食抢布匹。
第一次见抢着要修路的。
“修路?要占你们的草场。”
守将握紧长枪,警惕地看着他。
“占!随便占!”
高昌王急得跳脚。
羊皮靴子里灌满了沙子,硌得脚底板生疼。
他一把抓住守将的铁甲袖口,声音带了哭腔。
“草场没了可以去别处放牧,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只要大唐肯来收过路费,我们出双倍!”
旁边焉耆王听见了,一把推开高昌王。
高昌王脚下一个踉跄,险些摔在沙坑里。
“我们焉耆出三倍!”
焉耆王双手捧着一匣子红宝石,递到守将面前。
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血光。
他双手发抖,匣子边缘磕在守将的胸甲上。
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只求大唐把红白杆子立在王宫门口。”
“每天交钱,我们心里踏实。”
焉耆王眼巴巴地看着守将。
交了钱,就是大唐的人。
大唐的人,总比变成大漠里的一股白烟强。
花钱买平安,这买卖划算。
长安城。
成了世界的中心。
朱雀大街上,熙熙攘攘。
原本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被撬了。
换成了平整的水泥路。
灰白色的路面,硬得像是一整块大石头。
几百个外国使节走在街上。
仰着脖子,大张着嘴。
冷风灌进嘴里,他们也顾不上闭。
下巴耷拉着,口水差点流出来。
头顶上。
白炽灯泡亮得扎眼。
把街道照得连一根头发丝都能看清。
“呜——!”
不远处的火车站传来一声汽笛长鸣。
黑烟冲天,撕裂了冬日的阴云。
一列蒸汽火车拉着几十节车厢,轰隆隆开进站台。
大地震颤。
几个波斯使节吓得抱作一团。
互相抓着对方的羊皮长袍。
指甲抠进袍子里。
“神国……这里是神国。”
波斯使节脸色惨白,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嘟囔声。
一个突厥残部的使者穿着羊皮软底靴。
他死死盯着平整的水泥路面。
没有泥坑,没有马粪。
平滑得不可思议。
他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。
脚底太软,水泥地太硬太滑。
“哧溜。”
使者脚下一滑。
双腿在空中劈了个叉。
“砰。”
后脑勺重重砸在水泥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疼得他眼角溢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。
但他没爬起来。
而是趴在地上,双手抚摸着冰冷的水泥路面。
手指刮擦着微小的砂砾。
指甲划在水泥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石头化水,铺成大道。”
他喃喃自语,脸颊贴着地面。
感受着水泥特有的冰凉触感。
旁边的几个使节也跟着蹲下来。
用手指头去抠水泥地。
连指甲抠劈了,渗出血丝,都浑然不觉。
满大街的外国人,像是一群进城的土包子。
大唐的百姓提着菜篮子路过。
啃着手里的肉包子。
咬破薄皮,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见怪不怪地绕开他们。
“这帮蛮子,又犯傻了。”
一个穿着破棉袄的汉子摇了摇头,大步往前走。
太极殿。
偏殿的红木暖炉烧得正旺。
木炭偶尔发出劈啪的爆裂声。
李世民穿着灰色常服,坐在紫檀木案几后头。
他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。
杯盖轻轻拨动着浮茶。
“叮叮。”
瓷器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听着底下鸿胪寺卿的汇报。
脸上的肉慢慢挤到了一起。
嘴角咧开,一直咧到了耳根。
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。
“都在城门口滑倒了?”
李世民笑出了声。
胸腔剧烈起伏,带动着灰色的衣襟不停抖动。
茶杯里的水晃荡出来。
洒在手背上。
温热的茶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。
他没去擦,反而把茶杯随手放在案几上。
杯底砸在木头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
心情舒畅到了极点。
这种万国来朝,被吓破了胆的场面,比当年突厥兵临渭水时痛快百倍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。
胡茬硬邦邦的,扎着手心。
李世民放下手,看着站在下首的房玄龄。
房玄龄正捏着一份各国求建收费站的折子,眉头微皱。
“陛下,这收费站建得太多,派去守杆子的人手都不够了。”
房玄龄叹了口气。
手里黄麻纸的折子被他捏出一条深褶。
李世民没有接话。
他拿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残茶。
眼神越过房玄龄,看向窗外那高耸入云的白炽灯。
“这帮蛮子觉得大唐是神国。”
李世民放下茶杯。
他看着房玄龄。
“去,找国师,朕要给他们看点更吓人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