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双手死死捏住被狗咬住的布料。
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往外一拽。
“呲啦。”
结实的明黄绸缎裂开一条三寸长的口子。金线绷断,半截龙袍下摆留在了那只泥巴狗的嘴里。
泥巴狗在青石板上滚了一圈。
它甩了甩头,吐掉嘴里的碎布,爬起来还要往上扑。
李承渊抬起脚,用草鞋底把那团黑乎乎的泥巴拨到一边。
李世民根本没看腿上那个破洞。
他反手攥住李承渊的胳膊。手劲大得吓人,指节全白了。
“走。去御书房。”
李世民声音发沉。拉着人就走。
太监王德从地上爬起来,举着半秃的拂尘刚想跟上。
李世民脚步没停,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。
“全退下。百步之内,有活物靠近,斩。”
王德的脚硬生生钉在原地。他赶紧捂住嘴,连呼吸声都掐断了。
一路疾走。
李世民甚至没叫步辇。靴底踩在宫道的青砖上,步步生风。
沿途的宫女太监看到满身泥点、下摆破烂的皇帝,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,脸贴着地砖发抖。
李承渊被他拖着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御书房大门被一把推开。
两人跨过门槛。
李世民转身,双手抓住门环。
“哐当”一声。
厚重的木门死死合拢。屋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。
屋里烧着银丝炭。没烟,只有一股热浪。
浓重的龙涎香味扑面而来。
李世民大步走到宽大的书案前。
案上堆着半尺高的竹简和几本奏折。旁边架着朱砂笔。
他双手往桌上一扫。
“哗啦啦。”
奏折、砚台、笔架劈头盖脸全砸在金砖上。
黑色的墨汁溅开,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污痕。
李世民从书案最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卷羊皮地图。
手腕一抖。
羊皮卷摊开,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他呼吸粗重,胸膛剧烈起伏。
两颊因为亢奋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。
“先生。过来看。”
李世民的手指用力戳在羊皮纸上。指甲在边缘刮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李承渊没动。
他走到书案旁,看都没看那张地图。
视线扫了一圈,找了把离炭盆最近的酸枝木圈椅,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椅子有点硬。
他扭着腰换了个姿势。后背靠着椅背,右腿架在左腿的膝盖上。
鞋底的黑泥吧嗒一声掉下来。
砸在御书房纤尘不染的地板上。
李世民根本没在乎这些。他双眼发亮,死死盯着桌上的地图。
“突厥颉利可汗,陈兵十万在阴山。”
李世民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山脉往下滑。
“年年打草谷,杀我边民。朕的边军战马不足,只能闭门死守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圈椅里瘫着的李承渊。
“但今日,朕看到了破局之法!”
李世民大步跨过来。
双手重重撑在李承渊椅子两边的扶手上。
居高临下,热气喷在李承渊脸上。
“先生那点化死物之法。能造人心,能不能造战马?能不能造攻城车?”
李世民越说越快,语速像倒豆子。
“若是大唐铁骑全换上不知疲倦的活木机关马。朕何惧突厥?这天下,还有谁能阻挡大唐的铁蹄!”
李承渊仰着脖子。
看着快怼到自己鼻尖上的这张脸。
他眨了眨眼。
然后张开嘴,打了个长长的哈欠。
哈欠打到一半,他还咂了咂嘴巴。
“老李,你口水喷我脸上了。”
李承渊抬起袖子,胡乱抹了一把脸。
李世民满腔的沸腾热血,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浇了个透心凉。
他僵住了。
撑在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先生。”李世民站直身子,把火气强压下去。“朕在与你商议军国大事。”
“停。”
李承渊举起一只手,掌心朝外。
“打仗的事,去找你手下那些国公将军。我就是个大夫,副业是个木匠。”
他用小拇指抠了抠耳朵。
“木匠可不会打仗。”
李世民以为他是在拿捏身段要价。
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。有本事的人,总要端着点架子。
“只要先生肯帮朕。大唐官职,随你挑。”
李世民一挥袖子,霸气尽显。
“六部尚书?还是当朝国师?只要你点头,朕明日就下圣旨通传天下。”
这许诺重得能砸死人。
外面那些世家门阀为了一个尚书的位子,能争得头破血流。
李承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不当。”
回答得干脆利落。没有半点犹豫。
李世民两道浓眉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为何?嫌官小?”
“嫌累。”
李承渊换了条腿翘着。
“当官得早朝吧?这大冷天的,卯时就得爬起来挨冻。”
他指了指地上散乱的奏折和竹简。
“天天还得看这一堆破烂玩意。干不好要挨骂,干得好还要防着被人捅刀子。我图什么?”
李世民活了三十多岁。
第一次听见有人把嫌弃当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。这借口烂得像街坊无赖。
“朕可以免你早朝!不用你看奏折!”李世民咬着牙,腮帮子鼓了起来。
“那也不干。”
李承渊身子往后一滑,更深地瘫进椅子里。
“我这人没什么大追求。就想找个带大院子的宅子,每天睡到自然醒。”
他掰着指头给李世民算账。
“有人做饭,有人洗衣。没事捏捏泥巴,逗逗狗。混吃等死,当个闲人。”
李承渊摊开手。
“这就是我的终极目标。你别拿你那套家国天下往我身上套,套不上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漏的滴水声。
炭盆里的火星“啪”地爆了一下。
李世民死死盯着瘫在椅子里的少年。
他看着那双脚趾乱动的破草鞋,看着那件洗得发白、沾着木屑的粗布衣服。
他想不通。
拥有逆转生死、捏土造物神迹的人。
脑子里装的不是开疆拓土,竟然全是吃喝拉撒睡。
“暴殄天物……”
李世民喉咙里挤出四个字。一股邪火直冲脑门。
他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小茶几上。
“砰!”
茶几上的青瓷茶碗跳了起来,磕在桌沿上。清脆一响,摔成几瓣。
几滴残茶溅在李世民的黄皮靴上。
“你有一身夺天地造化的大本事!”
李世民指着李承渊,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发颤。
“大好男儿,怎能如此懈怠!”
他往前跨了一大步,挡住李承渊头顶的灯光。
“你若肯出山。朕保你名垂青史!死后配享太庙,受大唐万世香火!”
对于大唐人来说,这是比命还重的荣耀。这饼画得足够大。
李承渊却像听见了个烂俗的笑话。
他双手撑着扶手,慢慢站了起来。
弯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名垂青史管饱吗?能让我多睡两个时辰吗?”
李承渊理了理皱巴巴的衣摆。
“老李,强扭的瓜不甜。你媳妇的命我救了,你的感谢我收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迈开腿,准备绕过书案往外走。
刚走出两步。
脑海深处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机械音,毫无预兆地砸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