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光钻进泥团。
像一滴水珠落进深潭。光晕瞬间被黑泥吞没。
李承渊收回手。食指在裤腿上随便抹了两下，留下一道黑印。
他蹲在地上，看着那坨刚成型的泥巴。
青石板上很安静。
风吹过断掉的白牡丹叶子，发出沙沙声。
两秒钟后。
“咕噜。”
泥巴内部传出一声气泡破裂的闷响。像锅里煮开的浓粥。
原本死硬、带着沙砾的黑泥，表皮突然泛起一层湿润的水光。
泥巴变软了。
那颗被李承渊用指甲盖划拉出来的狗头，猛地往上一抬。
脖子处的泥土拉伸，却没有断裂。
紧接着，四条短粗的泥腿用力往青石板上一撑。
“汪！”
一声清脆的狗叫。
带着点奶音，直接撞破了院子里的死寂。
那只巴掌大的泥巴土狗，就这么直愣愣地站了起来。
它晃了晃脑袋。两只用泥皮翻下来的大耳朵“啪嗒啪嗒”地拍打着泥巴狗脸。
它似乎觉得身上太湿。
像真狗刚从水里爬出来一样，泥巴狗猛地一抖身子。
“吧唧。”
几点黑色的泥水混合着沙子，直接甩在李承渊的脚背上。
李承渊脸黑了。
“蠢东西，往哪甩呢。”
他抬手想给这狗脑门来一巴掌。
泥巴狗动作极快。四条小短腿一倒腾，身子一扭，直接从他手掌底下钻了出去。
速度快得像只耗子。
“活啦！大耳朵狗活啦！”
小兕子爆发出一声尖锐的欢呼。
她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，张开两只白胖的小胳膊，直接扑向那只泥巴狗。
“狗狗别跑，让兕子摸摸！”
泥巴狗一落地，就开始在院子里撒欢。
它没有肉垫，泥巴爪子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“哒哒”声。
每跑一步，就在地上留下一个梅花状的黑泥印子。
它绕着那丛断掉的牡丹转了两圈，又跑到大水缸边闻了闻。
小兕子跟在后面追。
大唐公主的苏绣红袄子下摆彻底成了抹布。脚下的绣花鞋也踩满了黑泥。
她跑得气喘吁吁，小脸红扑扑的。
“你停下呀！”
李承渊蹲在原地没动。
他甩了甩手上的泥水，从褡裢里掏出那块破麻布，慢慢擦着手指缝。
看着满院子乱窜的泥巴狗，他打了个哈欠。
台阶上。
李世民的手死死抠着朱红色的门框。
门框边缘的木刺扎进指肚。他没感觉。
他站得笔直，但如果仔细看，他那双穿着明黄皮靴的腿在微微发抖。
就在刚才，他亲眼看着一块死木头变成了机械心脏。
他勉强说服自己，那是失传的机括之学。那是巧夺天工的鲁班遗技。
虽然荒谬，但还能用“技艺”两个字来解释。
可现在呢？
一坨泥巴。
李世民亲眼看着李承渊从花坛里抠出来的烂泥。掺着水，拌着碎石头。
没有齿轮，没有木轴。
就这么被那根手指一点。
成了一条会跑、会叫、会甩泥水的活狗！
李世民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。
嘴里全是苦味。
这超出了人力。这甚至超出了道家方士那些炼丹画符的障眼法。
这是造物。
真正的、捏土造物的神迹。
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擦手的粗布少年。
李世民只觉得后脊梁骨窜上一股针扎般的寒意。
敬畏。
一种凡人面对未知天威时，最本能的敬畏，瞬间冲顶。
这种人如果帮大唐，大唐就能千秋万代。
如果这人去了突厥，去了高句丽……李世民猛地咬紧后槽牙。
大唐拿什么打？拿刀剑去砍会跑的泥巴和唱歌的木头吗？
“先生……”
李世民松开扣着门框的手。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略显凌乱的衣襟往下拉了拉。
他打算走下台阶，拿出天子最厚重的礼贤下士之态。
给官，给钱。哪怕是封个异姓王，也必须把人留住。
李世民刚迈出左脚。
院子里局势突变。
泥巴狗被小兕子追得太紧，慌不择路。
它四条短腿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，“哧溜”一下转了个弯。
直直朝着台阶上的李世民冲了过来。
李世民根本没把这小东西放在眼里。
他注意力全在李承渊身上。正琢磨着开场白。
“汪！”
一声奶叫。
一团黑乎乎的烂泥巴像个炮弹一样，腾空而起。
“啪唧。”
一记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泥巴狗一头撞在李世民的大腿上。
由于冲力太大，它那颗圆滚滚的泥巴脑袋都被撞扁了一块。
但它没掉下去。
这只脾气暴躁的泥土造物，似乎觉得眼前这根黄色的“柱子”挡了它的路。
它张开那张只有泥巴牙床的嘴。
照着李世民的龙袍下摆，狠狠一口咬了下去。
金丝绣成的五爪金龙。那是江南几十个绣娘熬瞎了眼睛绣出来的。
现在。
被一嘴烂泥死死叼住。
湿润的泥水瞬间浸透了名贵的丝绸。黑乎乎的泥巴膏子顺着布料纹理往下渗。
李世民感觉腿上一沉。
他低下头。
对上一双纯黑泥巴糊成的狗眼。
泥巴狗吊在他的龙袍上。四条腿悬空，拼命乱蹬。
“呜呜……”
泥巴狗喉咙里发出类似护食的呼噜声。
它咬着龙袍布料，脑袋拼命往后扯。
“嘶啦。”
几根细密的金线被硬生生扯断了，线头崩了出来。
李世民懵了。
他堂堂天子，在太极宫的台阶上，被一只泥巴狗咬住了裙摆。
他下意识抬起右腿。
军中待惯了，遇到恶犬，本能反应就是一脚踹碎对方的狗头。
皮靴抬到一半。
李世民的腿硬生生僵在半空。
踹不得。
这可是那个“活神仙”刚捏出来的神物。那是能让死人复活的手段。
万一一脚把这泥巴踢散了，神仙翻脸了怎么办？观音婢肚子里那个木头心脏还归不归他管？
李世民满头大汗。
他把抬到一半的腿硬生生放回原位。
改用手。
他伸出双手，捏住龙袍边缘，试图从狗嘴里把布料拽出来。
一扯。没动。
这泥巴狗的咬合力大得惊人。
土块粘合的下颌骨就像个铁钳，死死焊在布料上。
李世民再用力。
泥巴狗四条悬空的腿干脆一把抱住他的小腿肚子。
黑泥糊了他一靴子。
“松口……你这畜生，松口！”
李世民压着嗓子，不敢大声喊。
他拽着龙袍往上提。泥巴狗就像个秤砣，被他连布带狗一起提到了半空。
泥巴狗还在半空中疯狂甩头。
“呲啦！”
一大块龙袍下摆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。
远处的太监王德终于听到了动静。
他抬起头，正好看到皇帝在和一坨泥巴拔河。
王德吓得拂尘都掉了。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。
“护驾！有刺客咬陛下！护……”
王德喊到一半卡壳了。他看着那只泥巴狗，手停在半空，不知道该用手抓还是用脚踢。
几个金吾卫也懵了。
抽刀砍泥巴？刀刃卷了算谁的？
一群人围着李世民，大眼瞪小眼。手足无措。
小兕子终于跑到了跟前。
她扶着膝盖大喘气。
看到泥巴狗挂在父亲腿上，她不仅没害怕，反而指着李世民的腿哈哈大笑。
“阿耶！狗狗喜欢你！狗狗在吃龙！”
李世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一半是憋的，一半是臊的。
他堂堂大唐皇帝，被一只泥巴狗当众撕咬。偏偏周围一圈人看着，谁也不敢动。
龙袍下摆已经被糊成了纯黑色，泥点子甚至溅到了他腰间的玉带上。
李世民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。
他认输了。
他松开手，任由那只泥巴狗挂在自己腿上。
泥巴狗见扯不动布料，干脆松开嘴，顺着李世民的靴子滑回地上。
然后绕着李世民的腿开始撒欢转圈。
李世民眼角疯狂抽搐。
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滩乱跑的黑泥上移开。
抬起头。
李承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。把那块破麻布塞回了褡裢里。
正抱着胳膊，靠在牡丹花坛边看戏。
李世民闭上眼睛。
把满腔的尴尬强行压下去。
再睁眼时，他脸上的表情已经绷得紧紧的。威严重新上线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咳。咳咳。”
两声严肃的咳嗽，把周围金吾卫和太监的注意力全拉了回来。
李世民双手负在身后。刻意避开那只还在他脚边磨蹭的泥巴狗。
他直视李承渊。
目光沉沉。
“先生手段，朕已见识。这造物之能，实乃大唐之福。”
李世民端起天子的架子。声音平稳，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此地人多眼杂。先生若不弃，请移步御书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朕有治国安邦之大计，欲与先生，秉烛详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