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思邈那声叹息,很轻。
但落在李世民耳朵里,像炸开了一记闷雷。
李世民抓着老头胳膊的手,瞬间死死收紧。
“咔咔。”
孙思邈胳膊上的骨节被捏得直响。
老头疼得倒吸冷气,脸上的褶子全痛苦地挤到了一块。
但他没躲。
“你叹什么气!”李世民吼出声,嗓音彻底劈了。
几滴唾沫星子喷在孙思邈发黄的寿眉上。
“朕让你进去救人!太医院这帮废物治不好,你是药王!你手里有药!”
李世民死死盯着孙思邈的眼睛。
那双平日里威严赫赫的眸子,此刻布满红血丝。
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。
孙思邈没看他。老头把视线偏过去,看着台阶下那盆暗红色的血水。
端盆的太医跪在地上,双手抖得像筛糠,盆沿上的血水跟着一晃一晃。
“陛下。”孙思邈嗓子发干。
他费力地从李世民的铁掌里抽出半截胳膊。
“娘娘这气疾,拖得太久了。”
孙思邈指了指立政殿紧闭的大门,“油尽,灯枯。病根不在表,在里。娘娘的心脉,已经枯竭了。”
李世民愣住。手指下意识松开了半寸。
孙思邈趁机把手抽出来,揉了揉被捏得发紫的手腕。
他弓下腰,捡起地上散落的药瓶,声音苦涩。
“现在就算是把大罗金仙请来,一贴汤药灌下去,娘娘的五脏六腑也吸收不了。”
老头抬起头,直视李世民。
“药石之理,救的是活人。娘娘现在的脉象,已经是……死脉了。”
“死脉”两个字一出来。
李世民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。
他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记重锤。胸口憋着的那口气,突然就散了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明黄色的靴底踩在青石板边缘,脚下一软。
“阿耶!”
站在一旁的小兕子吓坏了。她扔下手里刚捡起来的木鸟,迈着小短腿扑过去。
李世民没有接住女儿。
他整个人失去了力气,顺着立政殿的红漆柱子,一点点滑坐下去。
“噗通。”
千古一帝瘫倒在满是灰尘和落叶的泥地上。
周围的太监和宫女吓得集体趴在地上,大气都不敢出。
大太监王德连滚带爬地冲过去,想搀扶李世民的手臂。
“陛下!陛下您保重龙体啊!”王德哭出了声。
李世民一把推开王德。
他力气很大,把王德推得在地上翻了个滚。
李世民坐在地上,双眼发直。
观音婢要死了。
那个陪他走过玄武门刀光剑影、陪他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女人,要离他而去了。
他拥有四海,手握百万雄兵,能让突厥蛮夷望风而逃。
可他抓不住自己妻子的命。
李世民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。
粗糙的双手死死揪着自己散乱的头发。
指甲抠进头皮,勒出红印。
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到极点的闷吼。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在呜咽。
小兕子站在他腿边,看到父亲这样,吓得也不敢出声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孙思邈站在原地。
老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大唐天子,心里酸得难受。
他行医一辈子,见过无数生离死别。
可看着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崩溃,他实在是不忍心。
孙思邈转过头。
他的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金吾卫,落在回廊拐角的树根下。
李承渊正蹲在那里。
这没心没肺的徒弟,正捡起地上那块摔得沾满泥巴的枣木疙瘩。
李承渊用粗布袖子蹭掉木头上的泥,还嫌弃地吹了两口灰。
一点没把周围这剑拔弩张的阵仗当回事。
孙思邈咬了咬牙。
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,有多么离经叛道。
弄不好,会被当成蛊惑君王的妖道,当场被这些金吾卫乱刀砍死。
但这已经是唯一的活路了。
不试一下,皇后今晚必死。
老头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。
他迈开干瘦的腿,走到李世民跟前。
“陛下。”
孙思邈压低声音。
李世民没理他,只是揪着头发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陛下!”孙思邈提高了嗓门,一把按住李世民的肩膀。
李世民猛地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,只有死灰一样的绝望。
“你还有什么可说的?”李世民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你不是说没救了吗?”
“草药是没救了。”孙思邈攥紧拳头,手背上青筋凸起。
老头伸出一根手指,直直指向包围圈外围的李承渊。
“但那小子……他不是个一般人。”
李世民愣了一下。
他顺着孙思邈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个穿着破草鞋的乡野少年,正拿着刻刀在剔指甲缝里的泥巴。
“你在说什么疯话。”李世民怒极反笑,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,“他一个毛头小子,懂个屁的医术。”
“他确实不懂医。”孙思邈咽了口唾沫。
老头凑近李世民的耳边,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。
“但他懂造物。”
孙思邈指了指地上那只刚才还会唱歌的木头鸟。
“陛下,草民用项上人头担保。那不是什么江湖把戏,更不是墨家机括。”
老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流。
“我这徒弟,身怀奇术。他能把一根死木头,变得活蹦乱跳。”
“他能赋予死物生机。”
李世民呼吸一滞。
他猛地转头,盯着那只掉在泥水里、毫无动静的枣木疙瘩。
脑海里闪过刚才木鸟悬在半空,张着硬邦邦的木头嘴唱“两只老虎”的画面。
那是完全违背常理的景象。
“这世上,真有妖法?”李世民喃喃自语,手背的肌肉绷紧了。
“草民不知这是仙法还是妖术。”孙思邈咬着牙,“但娘娘心脉已枯。既然活人的心跳停了,若是用这妖怪般的手段,造一颗假心……”
老头没敢把话说全。
因为这想法太疯狂了。
用一块木头代替人心?这不是疯子是什么。
但这句话,对李世民来说,却像是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。
药石无医?
那就不用药!
李世民就像溺水之人,在即将沉入深渊的最后一刻,突然摸到了一根粗壮的浮木。
哪怕这根浮木长满了倒刺,哪怕它看起来荒诞不经。
他也要死死抓住!
李世民猛地从地上撑了起来。
动作太猛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。但他根本没在意。
他没去拍腿上的泥土。
转身。
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包围圈外的李承渊。
刚才的绝望和死灰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。
“让开!”李世民爆喝一声。
挡在前面的金吾卫吓得一哆嗦,赶紧把交叉的长戟收了回去,齐刷刷退到两边。
让出了一条直通李承渊的道。
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过去。
李承渊此时正把剔完泥垢的刻刀往腰带上插。
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。
千古一帝正红着眼眶,像头护犊子的猛虎一样朝他冲过来。
李承渊收起了脸上的散漫。
他没再抠耳朵,把破布褡裢往肩膀上一甩,站直了身子。
李世民冲到他面前,距离不足三尺。
喘着粗气。
“孙思邈说……你能造物。”李世民盯着他的眼睛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李承渊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。
他只是转头,看了一眼旁边跪在地上抖成筛糠的老太医。
老太医手里端着个木托盘,上面放着写满字的桑皮纸脉案。
李承渊伸出手。
毫不客气地从太医手里把脉案抽了出来。
太医吓得缩回手,连头都不敢抬。
李承渊抖开那张桑皮纸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草药名字和脉象诊断。
“心脉微弱”、“气虚血滞”、“肺腑淤塞”。
李承渊只扫了两眼。
他的视线在最后几行太医批注的绝望结论上停留了半秒。
“啪”地一声。
他单手把桑皮纸脉案合上,随意地扔回太医的托盘里。
李世民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他扔脉案的手。
“先生。”
李世民破天荒地用上了尊称,眼尾发红,“能救观音婢否?”
李承渊迎着李世民那仿佛能吃人的目光。
他伸手摸了摸下巴。
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。
“心脏衰竭,五脏器官都跟着停摆了。吃草药没用。”
李承渊指了指立政殿紧闭的大门。
“想活命,必须立刻开胸换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