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抬起手,用手背狠狠搓了两下眼睛。
手背上的擦伤碰到眼皮,火辣辣地疼。
他顾不上疼,死死盯住半空。
那只木头鸟还在头顶转圈。
“两只老虎……”
机械音像锯木头一样,刮着他的耳膜。
没有活物的心跳,没有羽毛的质感。就是一块粗糙的枣木头,上面还带着刚削出来的毛刺。
可它就是飞在天上。
不但能飞,那硬邦邦的木头嘴巴还一开一合,吐字清晰。
李世民十六岁起兵,杀过无数死士,踩过成堆的尸骨。
他只信手里的刀,只信座下的马。他从不信这世上有什么鬼神妖魔。
但现在,他觉得脑袋里有一根弦“啪”地断了。
唯物主义的基石被这块死木头砸了个粉碎。
旁边的大太监王德跪在泥地里,两眼发直。
王德张着嘴,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都没发觉。
他常年在宫里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。可今天这景,真没见过。
“这……这成精了……”王德哆嗦着嘟囔,声音打颤。
几个金吾卫也僵在原地,握刀的手出了汗。
李世民喉结滚了一下。咽下去的唾沫都是苦的。
他迈开腿,绕过几个瘫软在地上的宫女,朝老槐树下走去。
明黄的靴底重重踩断了一根枯树枝。
小兕子听到声音,转过头。
“阿耶!”
小丫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句。她迈开小短腿,扑过去抱住李世民的大腿。
红锦袄上的泥巴蹭了李世民一裤腿。
李世民平时最爱干净,袍子上落个灰都要换。此刻却根本没在意。
他低头,看着小女儿笑脸上的泪痕,心口一软。
“兕子。”李世民蹲下身,大手胡乱抹了一把女儿脸上的泥。
他又抬起头,看了一眼天上那块还在唱歌的木头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物?”李世民指着天,声音干涩。
“小老虎!”小兕子拍着手,眼睛亮晶晶的,还学着木鸟上下扇了两下胳膊。
“没有耳朵的小老虎鸟!”
李世民听得直皱眉。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。
虎就是虎,鸟就是鸟。长着翅膀的木老虎?
“哪来的?”他沉声追问。
小兕子转过身,胖乎乎的小手指一伸。
指尖穿过空气,直接指向坐在树根上的李承渊。
“神仙哥哥变的!”她大声宣布。
小丫头语气里全是炫耀。
“神仙哥哥拿小刀一削,木头就飞起来啦!”
李世民顺着女儿的手指看过去。
老槐树的树根上,坐着个半大少年。
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,裤腿卷到小腿肚。脚上踩着一双破草鞋,脚趾头还明晃晃地露在外面。
这人正低着头,拿着那把小刻刀,专心致志地刮指甲盖里的泥垢。
对上皇帝刀子一样的视线,他连屁股都没抬一下。
李世民头皮一阵发紧。
他一把将小兕子拽到身后,死死护在腿边。
太极宫禁地,皇后病危。重重守卫之下,竟然冒出一个会妖术的陌生少年。
刚才兕子离他那么近!这如果是刺客……
李世民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,把中衣都浸透了。
“你是何人?”李世民猛地站直身体,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。
那里本该挂着百炼横刀。但今天出来得急,腰带上空空如也。
李承渊被问得打了个哈欠。
他收起刻刀,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,慢吞吞地站起来。
“刚进宫的。”李承渊随口答道,“顺道哄个孩子。”
他指了指天上的木鸟,打了个响指。
“啪。”
随着这声脆响,木鸟立刻闭嘴。
半空中的木头翅膀猛地一收。
失去生机的枣木疙瘩像块石头一样,直直掉下来。
“啪嗒”一声砸在泥地上。滚了两圈,沾了一身黄土。
彻底不动了。
这一下,李世民的神经崩得更紧了。
他死盯着李承渊的那只手。
能让死木头开口飞天,也能一个响指让它瞬间变成死物。
这不是街头的杂耍戏法,更不是鲁班传下来的机括机关。
因为机括不可能这么小,更不可能凭空发声唱歌。
“朕问你,到底是谁派你来的!”
李世民提高了嗓门。胸口的怒火和警惕混在一起,烧得眼眶更红了。
他往前重重踏了一步。千古一帝的煞气毫无保留地放了出来。
周围的金吾卫终于如梦初醒。
“护驾!”
甲片摩擦声大作。几十个甲士“哗啦”一下围上来。
冰冷的戟尖从四面八方对准了李承渊。
李承渊挠了挠后脑勺。
他看看眼前寒光闪闪的长戟,又看看李世民那张要吃人的脸。
“多大点事啊。”他嘀咕了一句,翻了个白眼。
李承渊刚想再说点什么,旁边突然蹿出一个人影。
“住手!都住手!陛下息怒!”
孙思邈背着沉重的大木药箱,从回廊柱子后面连滚带爬地扑出来。
老头跑得太急,左脚绊了右脚,直接跪在李世民跟前。
药箱重重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里面的药瓶碰得叮当乱响。
孙思邈顾不上膝盖磕破皮,双手高举过头顶。
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刻着太医院印记的进出铜牌。
李世民低下头。
他视线扫过那块熟悉的铜牌,落在老头那张皱巴巴、满是汗水的脸上。
“你是……”李世民看着这老头有点眼熟。
“草民孙思邈!”老头赶紧大喊,白胡子都在哆嗦。
“药王?”李世民愣了一下。
他立刻认出来了。几年前,孙思邈曾进宫给太上皇请过平安脉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李世民厉声问。
孙思邈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,转头狠狠剜了李承渊一眼。
那眼神恨不得把这逆徒生吞了。
老头硬着头皮开口。
“回陛下,草民奉太医院急召,来给皇后娘娘看诊。”
孙思邈指了指站在长戟包围圈里、还在没心没肺抠耳朵的李承渊。
老脸涨得通红,尴尬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这……这是草民的大弟子。”
“他叫李承渊。跟着草民进宫打下手的。”
孙思邈咽了口唾沫,越说声音越小。
“乡野村夫,没见过世面不懂规矩。不小心惊扰了圣驾,草民万死!”
李世民愣住。
他看了看仙风道骨的孙思邈,又看了看一身吊儿郎当气的李承渊。
这俩人,怎么看怎么不像师徒。
“徒弟?”李世民皱起眉头,指着地上的枣木疙瘩,“那这能飞能唱的妖术……”
孙思邈脸更红了。
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解释。徒弟天天在太白山上捏泥巴削木头,谁知道今天发什么神经,这烂木头竟然真的飞了。
“小道,都是些不入流的旁门小道!”孙思邈含糊其辞,脑袋重重磕在石板上,“恳请陛下恕罪。”
李世民没再继续追问妖术的事。
“孙思邈”这三个字,像一道刺眼的闪电,瞬间劈开了他混沌焦躁的大脑。
药王!
活神仙!
天下第一神医!
皇后有救了!
李世民猛地弯下腰,一把抓住孙思邈的手臂。
他力气极大,抓得孙思邈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李世民根本没注意老头疼变了形的脸。他双手用力,硬生生把干瘦的孙思邈从地上拽了起来。
“孙神医!”李世民声音发抖,眼尾的血丝红得要滴出血来。
他死死盯住孙思邈的眼睛,就像在茫茫大海上落水的人,死死抓住最后一块浮木。
“快……快随朕进去!”
“太医院那帮酒囊饭袋说观音婢不行了,说没救了。朕不信!”
李世民急得语无伦次。
他拽着孙思邈的胳膊,直接就往立政殿的台阶上拖。
“你能救她!你一定能救她对不对!”
孙思邈被拖得踉跄了两步,背上的药箱差点甩出去砸在地上。
他看着李世民那张绝望中透着疯狂的脸,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死死顿住。
孙思邈没有顺势往寝宫里走。
老头站在台阶下,看了一眼那盆刚刚端出来的暗红色血水。
血水里透着一股衰败腐朽的气味。
孙思邈干瘪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两下。
他把头重重地低了下去。
“唉……”
一声长长的心碎叹息,从老头胸腔里挤出来。
孙思邈面露难色,满脸的皱纹痛苦地挤在了一起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