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渊低下头,看着挂在小腿上的肉团子。
小丫头的鼻涕泡刚破,脸上花里胡哨的。她一点不认生。
两只白胖的胳膊死死抱住他的小腿肚子。
“狗。”小兕子仰着脸,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盯着他。
李承渊晃了晃腿。
没甩开。
“没木头了。”他摊开手,空空如也的掌心在兕子眼前晃了一圈。
那块枣木已经连皮带核塞进她亲娘的胸腔里了。
“我不管。”小兕子干脆一屁股坐在他那只破草鞋上。
锦缎袄子的下摆沾了满地的灰。
她开始耍赖,身子一扭一扭地晃着他。
“兕子要看会跑的真狗。”
凤床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齿轮声。
长孙皇后想坐直。腰刚一用力,身下的沉香木板发出“嘎吱”一声闷响。
李世民吓得脸都白了。赶紧伸手按住她的肩膀。
“观音婢,别乱动!”他声音发紧,生怕那个木头心蹦出来。
长孙皇后摇了摇头。
她抬起手,隔着明黄色的锦被捂住胸口。
那里像揣着个铁匠铺的风箱。强劲的震动顺着掌心传遍全身。
不仅不疼,反倒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气。
她没看慌乱的皇帝。
视线越过李世民的肩膀,死死钉在李承渊身上。
心口那股酸疼感还在。不是伤口的疼,是连着血脉的悸动。
这少年穿得破烂。脚上的草鞋还露着脚趾。
没规矩,说话也不着调。
但长孙皇后就是觉得顺眼。
看着他被兕子缠住那副嫌弃又无奈的模样,她甚至觉得想笑。
那种想要伸手摸摸他脑袋的冲动,压都压不住。
“先生。”她出声喊道。
因为机械心脏的高速供血,她的嗓音不再虚弱。中气十足。
李承渊偏过头,抠了下鼻侧。
“兕子缠人,劳烦先生受累。”长孙皇后笑了笑。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。
“就依了她吧。权当……权当哄哄她。”
语气里全是母亲的温柔。
李承渊撇嘴。
他眼珠子转了一圈。扫过屋里的紫檀木大柜和酸枝木圆桌。
“这屋里除了名贵烂木头,连根树枝都找不着。太硬,捏不动。”
他嫌弃地收回视线。
“走,带你出去找料。”
李承渊弯腰。
一把揪住小兕子后背的袄子领口。
像拎小猫一样把她拎了起来。
小兕子双脚悬空,蹬了两下。不哭也不闹,反而咯咯咯地笑出了声。
李承渊拎着她,转身就往门外走。
草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拖沓的摩擦声。
李世民张了张嘴。
他想拦。大唐公主被人当小鸡仔一样拎着,成何体统。
但话到嘴边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这小子刚把皇后从鬼门关拽回来。惹不起。
长孙皇后反手握住李世民的手腕。
“二郎。”她胸口嗡嗡作响,“随他去吧。”
李世民搓了一把脸。
堂堂天子,现在只觉得脑子不够用。
他转身去倒温水,打算先伺候活蹦乱跳的妻子喝口水压压惊。
李承渊拎着兕子,跨过高高的实木门槛。
外面天阴着。风里带着一股土腥味。
太医们早被金吾卫赶到了院墙外头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剩几个哆哆嗦嗦的小太监贴着墙根罚站。
老太监王德还跪在泥地里。头埋在裤裆里,不敢乱看。
李承渊没理他们。
他径直走到殿外右侧的一个巨大花坛边。
这是进贡来的洛阳白牡丹。花开得正艳。
李承渊把兕子放在青石板上。
他走近花坛,一脚踢过去。
两株最名贵的白牡丹齐根断裂,带着叶子砸在泥地上。
远处的王德听见动静抬头,眼角猛抽。
那是陛下重金寻来的极品花后。
李承渊才不管什么花不花。
他看了一眼泥土。这两天没下雨,表层的土发干。
他转头,盯上墙角用来防火的大水缸。
走过去拿起木瓢,舀了满满一瓢水。
“哗啦”一声。
水全泼在断掉的牡丹根部。
干土遇水,瞬间变成黑亮粘稠的烂泥。
李承渊蹲下身。
双手直接插进泥里。
抠出两个拳头大小的一坨黑泥。两只手用力一合。
泥水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挤。滴在青石板上。
小兕子迈着小短腿凑过来。
她蹲在李承渊旁边。两只小手托着下巴。
眼睛睁得溜圆,盯着那一坨烂泥。
“鸟哥哥,这也是小刀削出来的吗?”她问。
“削个屁,这玩意得用手捏。”
李承渊大拇指用力一摁。
黑泥被压出一个深坑。
泥土质感不行,里面掺着沙砾。
他抠出两块碎石子,随手弹飞。两手掌心快速搓动。
一个椭圆形的泥团成型了。
李承渊的手指很长,动作粗鲁但极准。
右手食指和中指一夹。从泥团前端拽出一小块,捏出个狗头的轮廓。
小兕子在旁边急得直晃身子。
“要大耳朵!会耷拉下来的那种!”她提出要求。
“事真多。”
李承渊用指甲盖在狗头两边一划拉。翻下两块泥皮,充当狗耳朵。
随后,他用大拇指在泥团底部快速怼了四下。
拔出四条短粗的泥腿。
最后在屁股后面揪出一条小尾巴。往上一翘。
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。
一只小土狗,就立在了李承渊满是黑泥的手心里。
土狗不大,刚够兕子两只手捧着。
泥巴表面还泛着水光,湿哒哒的。没有任何精细的雕工,全是粗犷的指纹印。
“捏好了!”小兕子欢呼一声。
她伸出白胖的小手就要去抓。
“急什么。”李承渊手一抬,躲开她的手。
“这是死泥巴,不会叫。”
他捏着泥巴狗的后颈肉,把它放在地上。
青石板上留下一圈黑泥印。
小兕子赶紧缩回手。
她双手攥成拳头抵在下巴上,蹲在地上催促。
“那快让它叫呀。”
就在这时。
寝宫大门里,李世民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明黄便服。
他把散乱的头发往后拢了拢。勉强找回一点天子的仪态。
观音婢活了。这恩情比天大。
他必须出来正式道谢。大唐天子,赏罚分明。
顺便,他得把这小子的底细查个底朝天。这种人留在世上,太不可控了。
李世民跨出门槛。
皮靴踩在石阶上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刚准备开口喊人。
视线一扫。
他看见了花坛边蹲着的一大一小。
李承渊蹲在地上。
他面前的青石板上,趴着一坨刚刚成型的烂泥巴。
泥巴捏成了土狗的形状。尾巴还歪着。
这完全是乡下孩子玩泥巴糊出来的破烂玩意。
李世民皱起眉头。
他还不知道这小子要干什么。
李承渊没看他。
他左手撑着膝盖,右手抬了起来。
沾着黑泥的食指笔直伸出。
李世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他死死盯着那根手指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这根手指让一块破木头长出了恐怖的机械心脏。
现在。
那根食指指尖,再次泛起一圈肉眼可见的蓝色微光。
蓝光像水波一样漾开。映亮了李承渊沾着泥点的手背。
李承渊手腕下压。
那根发光的手指,毫无停顿地。
点向了地上那只泥巴狗的额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