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贴着被子。耳朵死死压在长孙皇后的胸膛上。
他原本准备迎接活人柔软的肉体起伏。以及那种温热的“咚咚”心跳声。
但现在。他耳朵下面传来一阵密集、快速的摩擦声。
“嗡嗡嗡——”
齿轮咬合。机括转动。
带着一股冷硬的机械震动感。
震动隔着一层明黄色的苏绣锦被,顺着李世民的耳朵,直直传进颧骨里。震得他牙床发麻。
李世民死死闭着眼睛。
“咔哒咔哒咔哒。”
节奏稳定极了。强悍,野蛮。像是一个刚拉满弦的巨型车弩,又像个烧到通红的铁匠铺风箱。
李世民的嚎啕大哭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。
他憋不住,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哭嗝。
鼻涕泡破了。
他呆滞地抬起头。
长孙皇后靠在软枕上。
她脸上的病气退得干干净净。颧骨泛着活人的红润。
她有点茫然。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她伸出手,隔着衣服摸了摸。
不再是柔软温热的触感。那地方硬邦邦的,像塞了一块实心的石头。
偏偏这石头在疯狂跳动。震得她的掌心跟着一抖一抖。
长孙皇后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她觉得自己现在的脉搏,能把太白山上的老虎吓跑。
“观、观音婢……”
李世民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指着妻子的胸口,手指头哆嗦得像风里的树叶。
“你这肚子里……”
他找不到词了。什么四书五经,什么帝王心术,在这阵嗡嗡声面前全是废纸。
他转头,猛地四下张望。
李承渊没走远。
外间的酸枝木圆凳上,李承渊正大喇喇地坐着。
他右腿踩在凳子边缘。草鞋上的泥巴蹭脏了名贵的木头。
他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碗。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茶水早就凉透了,透着股苦涩味。
李承渊皱起眉头。“呸。”
他吐出两片嚼烂的茶叶沫子。砸在地板上。
“那是个什么动静?”李世民跌跌撞撞地站起来。
他刚才冲进来摔了一跤,现在左脚光着,只穿了只白布袜。头上的紫金冠不知道滚哪去了,头发散成一团鸡窝。
堂堂大唐天子,现在像个被雷劈了的疯子。
他指着床榻,嗓门劈了。
“你往皇后肚子里塞了个什么怪物!”
李承渊放下茶碗。碗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用麻布袖子胡乱蹭了蹭嘴。
“大惊小怪。”李承渊翻了个白眼,“心脏啊。”
“谁家心脏是嗡嗡响的!”李世民吼出声。
门外传来太监的一声尖叫,以为里面出事了。李世民抓起桌上一个果盘砸在门框上,外面瞬间没声了。
他转过头,死盯着李承渊。
李承渊换了条腿踩凳子。
“正常的木心当然不响。”
他拿起桌上那把削过木头的小刻刀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
“但她这身子骨不行。病了十几年,五脏六腑早虚透了。”
刀尖指了指长孙皇后。
“普通心脏的动力,根本带不动她这副残躯。装个普通货色,她顶多能躺在床上喘气,连下地走路的劲都没有。”
李世民愣在原地。他攥紧了拳头。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加了点料。”李承渊耸耸肩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了葱油饼。
“我在那个神木心脏的左心室里,顺手雕了个微型马达。”
“马……什么?”李世民张着嘴,只听懂了一个字。
“马达。你可以理解为动力泵。”
李承渊懒得跟古人解释机械工程学。他用刀尖沾了点茶水,在桌上画了个圈。
“就是个能自己转圈的齿轮组。连着几根小拉杆,能疯狂压缩空气。”
他走到床榻前,指了指皇后起伏的胸膛。
“简单来说。她现在的供血量,是正常壮汉的两倍。”
李承渊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有了这玩意,气疾就是个笑话。别说下床走路,现在让她去终南山跑个来回,都不带喘大气的。”
李世民听傻了。
李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力气不小,拍得李世民晃了一下。
“老李,实话说吧。现在大唐军营里最烈的野马,都跑不过你媳妇。”
李世民僵硬地转动脖子。
他看向凤床。
长孙皇后正试着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顺畅地灌进肺里。没有常年伴随她的那种窒息感,也没有刀割一样的咳嗽。
紧接着,她胸口那阵“嗡嗡”声瞬间加快。
齿轮飞速旋转。狂暴的动力把新鲜血液打向全身。
长孙皇后的脸蛋红得发烫。
她觉得身体轻盈得能飞起来。体内充满了无处发泄的力气。
她试着从锦被里坐起身。
腰上猛地一发力。
“嘎吱——”
身下的沉香木大床发出一声痛苦的木材撕裂声。
她弹起来的速度太快。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,差点撞上床头的雕花栏杆。
李世民吓得魂飞魄散。他下意识伸手去挡。
长孙皇后反应极快,一把抓住了李世民伸过来的手腕。
“嘶——”
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。疼得五官全扭在一起。
他老婆这一下的握力,大得像个在铁匠铺抡了三十年大锤的莽汉。
李世民觉得自己的腕骨都要被捏碎了。
“二郎!”长孙皇后吓了一跳,赶紧松开手。
她看着自己的掌心,满脸不可思议。
李世民捂着手腕后退了两步。
他看看温婉端庄的妻子。大唐最贤良淑德的国母。
再听听她胸口那跟打铁一样、生生不息的风箱声。
他的世界观碎了一地。
媳妇活了,这是天大的喜事。他甚至愿意为此去祭拜天地。
可是,想象中那种妻子柔弱无骨、依偎在他怀里哭泣的温存画面,彻底碎了。
现在这媳妇是个半人半木头的怪物。真要惹急了打起架来,他这个马上皇帝可能都摁不住。
李世民面皮抽搐。他不知道该哭,还是该笑。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一块被揉烂的破布。
屋里的气氛古怪到了极点。
长孙皇后没管李世民扭曲的脸。
她的视线越过丈夫的肩膀,直勾勾地盯着李承渊。
那种钻心剜骨的亲切感不仅没消失,反而随着强劲的血液循环,越来越清晰。
她看着少年沾着泥巴的下巴。看着他懒散站立的姿势。
眼眶又红了。
“孩子,你……”长孙皇后掀开被子,脚尖探向踏板,想问他的生辰八字。
话没说完。
“吱呀——”
半掩的寝宫大门被人在外面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小小的脑袋,从底下的门缝里费力地挤了进来。
过膝高的实木门槛对她来说像座小山。
小兕子手脚并用,像个肉球一样翻过门槛。圆滚滚的身体砸在木地板上。
苏绣袄子上全是灰。
她没喊阿耶,也没看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阿娘。
小兕子从地上爬起来。手里还紧紧抱着那只沾了泥的木头飞鸟。
她迈着小短腿,吧嗒吧嗒地跑到李承渊跟前。
一把抱住李承渊的右腿。
小手死死攥着他沾着木屑的裤管。用力晃了两下。
李承渊低下头。
小丫头仰起脸。红肿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她把手里的木鸟往地上一扔。
“吧嗒。”木头砸在脚边。
小兕子嘟着嘴,扯着李承渊的裤腿。
“鸟哥哥。”
她的声音清脆,在这个齿轮嗡嗡作响的寝宫里格外突兀。
“木头鸟玩腻了。”
小兕子眨巴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,满脸期待。
“兕子想看狗。会汪汪叫的那种真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