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荒郊野岭的深宫大院,你去哪里找一颗合适的人心?”
李世民的声音在冷风里打着旋儿。
干涩,甚至带着控制不住的破音。
老槐树下的落叶被风卷起来,打在李世民明黄色的靴面上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生了根的钉子,死死扎在李承渊身上。
李承渊没吭声。
他甚至没看李世民那张绷得快要裂开的脸。
他单手拽住肩膀上的灰布褡裢,用力扯到胸前。
褡裢边角的粗布线头已经开了,上面还沾着太白山上的干泥巴。
他把右手伸了进去。
胳膊在布袋里用力搅动,发出沉闷的布料摩擦声。
“哗啦。”
李承渊摸出一把生锈的铁锉刀,顺手扔在脚边的泥地里。
“叮当。”
又掏出半截刻废了的木雕佛像,随手丢开。
木头砸在青石板上,滚了两圈。
李世民的额角开始猛烈跳动。
一条青筋从鬓角一直鼓到眉骨。
他堂堂大唐天子,把皇后的命押在这人身上。
这人却像个在东西市翻找破烂的乞丐。
“你到底在找什么!”李世民咬着牙,往前逼近半步。
他手背上的擦伤渗出血珠。
李承渊头也没抬。
他大半个身子都快探进那个破布袋里了。
“别催。”李承渊撇了撇嘴,“东西放久了,压在底下了。这袋子有点乱。”
旁边被金吾卫反剪着双手的太医们瞪大了眼睛。
几个还没来得及堵嘴的太医面面相觑。
找人心?
从那个装满刨子、铁锤和刻刀的破布袋里找?
荒谬。
滑天下之大稽。
院正嘴里塞着破布,只能拼命拿脑袋撞地,发出“呜呜”的闷响。
他觉得皇帝疯了,大唐的江山要毁在一个村夫的破布袋里。
“摸到了。”
李承渊动作一顿。
他抽出手。
五根修长的手指,抓着一个暗红色的物件,慢慢从布袋里退了出来。
没有血。
没有肉腥味。
李世民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他的手心。
那是一个木头疙瘩。
跟成年男子的拳头差不多大。
表面打磨得很光滑,透着一股老林子里特有的松脂味。
上面雕刻着错综复杂的纹理,像是一根根缠绕的树藤,又像是人体的粗大血管。
顶端还留着几个整齐的木质孔洞。
“这是……木头?”李世民嗓子眼里像卡了一口带血的痰。
他盯着李承渊,拳头捏得骨节咔咔作响。
“你拿一块破木头,告诉朕你要给皇后换心?!”
李世民猛地拔高嗓门。
他终于压不住火了。这根本就是拿他当猴耍。
李承渊被他震得耳朵疼。
他伸出左手揉了揉耳垂。
“这不是破木头。太白山顶峰的千年神木,硬度比生铁还高三分。”
他把木雕举到眼前,借着阴沉的天光看了一眼。
“为了掏空里面雕这玩意,废了我三把好刀。算你走运。”
“朕不管它是什么木头!”李世民一脚踹翻了脚边的铜盆。
暗红色的血水泼在李承渊的草鞋上。
“木头就是木头!它是死的!装进人肚子里,能活命吗!”
李世民的声音在抖。
他在怪自己。怪自己刚才竟然有一瞬间,真的相信了这个疯子。
被金吾卫按着的太医们终于找到了发泄口。
一个老太医挣扎着抬起头,满脸都是泥水。
“陛下!此人分明是失心疯!他拿木头换人心,这是要把娘娘开膛破肚当木桩子钉啊!”
“杀了他!陛下,立刻乱棍打死这妖人!”
太医们哭嚎声响成一片。
李承渊看着这群快要崩溃的人。
他翻了个白眼。
“死木头当然不能活命。”他淡淡开口。
李世民猛地抬头,眼里全是杀气。
他刚想喊金吾卫拿人。
李承渊下一句话轻飘飘地砸了出来。
“那就让它变成活的就行了。”
话音刚落。
李承渊没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。
他托着那颗暗红色的木质心脏,右手食指笔直伸出。
意念下沉。
盲盒系统里的能量瞬间抽离,顺着手臂经络狠狠砸向指尖。
因为这次催动的物件结构太复杂,绝非之前那只空壳木鸟可比。
李承渊的脸色白了一下。
他咬破了舌尖。
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嘴里散开。
他强行稳住发颤的手指,指腹重重地点在木雕心脏最顶端的粗糙纹理上。
万物点睛。
全力发动。
一圈肉眼可见的蓝色波纹,从他的指尖炸开。
像水滴砸进深潭。
蓝光顺着木质的纹理,瞬间包裹住整个木雕。
光芒一闪而没,钻进木头内部。
时间好像在太极宫里停顿了一秒。
李世民没眨眼。
孙思邈死死揪着自己发黄的胡子。
金吾卫握刀的手僵在半空。
风彻底停了。
“咚。”
一声闷响。
从李承渊的掌心传出来。
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重锤,直直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。
李世民的呼吸瞬间停滞。
他死死盯着那块木头。
“咚。咚。”
连着两声。
那块原本死硬的枣红色神木,竟然在李承渊手里,猛地往里收缩了一下。
接着,又强势地向外弹开。
木头表面那些雕刻出来的粗细藤蔓,像活过来的长虫一样微微蠕动。
一阵带着浓烈生机的松脂香气,突然盖过了院子里的血腥味。
“咔哒……嗡——”
伴随着心脏跳动的闷响,木质的内部传出一阵细密且规律的摩擦声。
那是成百上千个微小的齿轮和机括在疯狂咬合转动。
“咚!咚!咚!”
声音越来越大,节奏越来越快。
李承渊的掌心被震得上下起伏。
那颗木质心脏彻底活了。
它在李承渊的手里,以一种比正常人还要强劲两倍的力度,疯狂搏动。
每一次收缩,木头内部都会透出淡淡的红光。
像是有滚烫的血液,正在这块木头里奔流。
李世民退了半步。
他的后背重重撞在红漆廊柱上。
他张着嘴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喉结上下滚动。
他看到了什么?
一块木头。一块没有血肉、没有温度的木头。
现在像一颗鲜活的人心一样,当着他的面跳动。
甚至比人的心脏跳得更野蛮,更凶悍。
按着太医的金吾卫,手上的力气全松了。
两个甲士双膝一软,“哐当”一声跪在青石板上。
铁甲砸在石头上。长戟掉在地上,滚落到台阶边。
他们也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。
但这一刻,对未知的恐惧彻底击穿了他们的胆量。
活见鬼了。这绝对是活见鬼了。
刚才还在地上叫骂的太医们,像被抽了脊梁骨。
几个老头瘫坐在泥水里。
院正嘴里的破布掉了出来。他没再喊叫。
他脸色惨白如纸,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颗发出机括声的跳动心脏。
嘴唇哆嗦着,连牙齿都在打架。
“鬼……鬼啊!”
一个年轻些的太医突然崩溃,两手抱头,像发了癫痫一样在地上打滚。
“神仙显灵了……这是神仙下凡了……”
老太监王德跪趴在地上,裤裆湿了一大片。
他疯狂地冲着李承渊磕头。
额头磕破了皮,血顺着鼻梁往下流,流进嘴里也顾不上擦。
现场乱成一团。
哭喊声、磕头声、兵器落地声。
大唐最顶尖的太医和最精锐的卫士,全跪在地上。
唯物主义的认知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。
连孙思邈都腿脚发软,靠着那棵老槐树才没瘫下去。
李承渊根本没理会这些人的崩溃。
他收回发麻的右手食指,只用左手托着木心。
他能感觉到手里这颗机械木心的动力有多强。
齿轮转动的震动感传遍他的整条胳膊。
太白山神木的材质,加上异能赋予的磅礴生机。
这玩意装进去,能让长孙皇后一口气爬上泰山都不带喘气的。
他托着砰砰跳动的木心,抬起眼皮。
看了一眼还僵在柱子上的李世民。
“心有了。”李承渊的声音很冷,盖过了院子里的嘈杂。
他没等李世民回话。
抬腿,直接越过地上的血水盆和瘫软的太医。
挡在前面的金吾卫连滚带爬地往两边缩,生怕碰到他一片衣角。
李承渊走到立政殿紧闭的大门前。
他没用手去推。
直接抬起脚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粗暴地一脚踹开了寝宫的大门。
一股夹杂着死气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。
屋内昏暗,几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。
李承渊没犹豫。
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。
手里那颗神木心脏的机械跳动声,在空旷的寝宫里清晰回荡。
他反手抓住两扇厚重的门板。
“哐当”一声。
寝宫大门被他死死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