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孙皇后站在回廊的阴影里,手指死死攥着那枚银针。
针尖没入她指腹的软肉,渗出一丝细小的红意,她却像没感觉到疼。
微风拂过,带起院子里那股子焦糊的机油味,还有李治那傻呵呵的笑声。
“大哥,你看!它又动了!”
李治捧着那个接错了线的木头人,被电得指尖乱颤。
他那头被静电激得竖起的短发,在阳光下活像个炸了毛的刺猬。
李承渊蹲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一颗剥了一半的葡萄。
他撇了撇嘴,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圈。
“动个屁,那是你手被电抽抽了,赶紧把那铜丝给老子掐断。”
长孙皇后深吸一口气,平复着胸口那股子横冲直撞的钝痛。
她松开银针,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的帕子,细细擦掉指尖的血迹。
随后,她脸上挂起一抹温婉的笑,抬步走出了阴影。
“渊儿,还在陪治儿胡闹呢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柔和。
长孙皇后的手里提着一个三层高的食盒,漆面光洁,映着院里的残阳。
李承渊扭头,看见是长孙皇后,原本慵懒的骨头稍微正了正。
“皇后怎么亲自过来了?老李没拉着你去看他的新火车?”
他站起身,拍掉屁股上的灰,语气里带着点没大没小的随意。
长孙皇后跨过门槛,把食盒搁在案几上。
“他那火车震得人头晕,我不爱看。”
她揭开食盒的第一层,一股冷冽的清香味瞬间盖过了院里的焦糊味。
“这是吴江送来的生鲤,刚下冰,鲜得很。”
“我亲手旋的片,你尝尝合不合胃口。”
长孙皇后从盒里取出一碟子剔透的鱼肉。
每一片鱼肉都切得薄如蝉翼,整齐地码在碎冰上。
鱼肉透着一股子淡淡的粉,像极了初春的桃花。
旁边搁着一小碟子用姜丝、熟油和山酱调成的蘸料。
李承渊眼睛亮了一下,下意识咽了口唾沫。
“这玩意儿好,老李那儿整天除了烤肉就是炖菜,腻得慌。”
他伸手想去抓,却被长孙皇后拿银筷子轻轻敲了一下手背。
“洗手。”
长孙皇后嗔怪地瞪了他一眼,眼神里却满是快要溢出来的慈爱。
李承渊嘿嘿一笑,走到旁边的水缸前,胡乱搓了两把。
长孙皇后趁着他转身的档口,右手飞快地掠过袖口。
那枚刻着并蒂莲的银针,被她死死扣在虎口处。
她的手在抖。
即便她努力克制,那层薄薄的汗水还是浸透了掌心的绸子。
“渊儿,领口歪了,过来,我给你正正。”
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,被她强行压在嗓子眼里。
李承渊没设防,甩着手上的水珠走过来。
“皇后今儿怎么讲究起来了,这衣服本来就是我随便套的。”
他大大咧咧地凑过去,脖子伸得老长。
长孙皇后抬起手,指尖触碰到他的领口。
那里是粗糙的麻布,磨着她的指节。
她另一只手飞快地抓住了李承渊的左手虎口。
“嘶——”
李承渊猛地缩了一下手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皇后,你这针不准啊,正领口怎么扎到我手上了?”
他低头一看,虎口处渗出一个米粒大小的红珠子。
长孙皇后像是吓着了,赶忙松开手,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哎呀,是我不小心,这领口上有根针……竟把你扎了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帕子,飞快地在李承渊的伤口上捺了一下。
帕子瞬间染上了一点刺眼的红。
“疼不疼?快去屋里拿点药抹抹,是我的不是。”
李承渊甩了甩手,把那颗血珠含在嘴里抿了一下。
一股铁锈味在舌尖弥漫。
“没事,皇后别一惊一乍的,这点小眼儿,一会儿就收口了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去盯着那碟子生鱼片。
长孙皇后捏着那块染血的帕子,脚步凌乱地退到了屏风后面。
那是李承渊用来隔开卧室和客厅的红木屏风。
屏风后的一张案几上,早已摆好了一个小巧的白瓷碗。
碗里盛着半碗清水,水面平平稳稳,没有一丝波纹。
长孙皇后咬着牙,右手猛地用力。
针尖再次刺入她自己的指尖。
她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恨劲都使出来,狠狠一挤。
一颗滚圆、殷红的血珠,啪嗒一声,坠入了瓷碗。
血珠在入水的瞬间沉底,随后像是一缕轻烟,在水底散开。
紧接着,长孙皇后颤抖着摊开那块帕子。
她用尽全身力气,把帕子上那点属于李承渊的鲜血,对着碗心掼了下去。
第二滴血入水。
长孙皇后的双腿一软,噗通一声跪在了屏风后的地毯上。
她的手死死扣着案几的边缘,指甲在硬木上抠出了几道白印。
瓷碗里。
两滴红色的液体在清水中缓慢地接近。
那不是简单的溶解,而是一种带有宿命感的吸引。
李承渊的那滴血,在触碰到长孙皇后的血迹时,猛地翻卷。
原本散开的淡红边缘,瞬间紧紧交织在了一起。
就像是干枯的藤蔓见到了雨水,疯狂地向彼此靠拢。
在那白瓷碗底。
两团红晕在几个呼吸间彻底融为一色。
没有排斥,没有断层。
血色在碗底晕染开来。
像极了一朵在雪地里盛放的红梅,层层叠叠,极尽妖娆。
那种红,红得惊心动魄,红得长孙皇后眼眶发酸。
“渊儿……我的渊儿……”
长孙皇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。
她的肩膀剧烈地抽动,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声。
眼泪断了线。
一颗接一颗,砸在她的膝盖上,砸在那冰冷的地砖上。
十六年。
五千八百个日夜。
她曾在无数个雷雨交加的夜里,梦见那个襁褓中的婴儿。
梦见他哭,梦见他喊阿娘。
醒来时,只有枕头上的湿痕。
她本以为这辈子只能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寝宫老去。
却没成想,上苍真的一命换一命。
把她的渊儿,从那场滔天的洪水里捡了回来。
她的手撑在地上,指节由于激动而发白。
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,像是一把大火,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烧成灰。
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,把那个坐在门槛上的少年死死搂进怀里。
她想大声告诉整个长安,这就是大唐的嫡长子。
这就是她长孙观音婢唯一的骨血。
她想把这十六年欠下的所有母爱,都堆在他面前。
她撑着案几,摇摇晃晃地站起身。
由于用力过猛,白瓷碗晃动了一下,里面的血水打湿了她的袖口。
她浑然不觉,眼神里只剩下了那一抹红。
长孙皇后颤抖着手,揭开了屏风的一角。
她的呼吸粗重,胸口起伏得像是个破风箱。
她正准备张口,喉咙里那声“渊儿”已经到了舌尖。
然而。
李承渊此时正坐在外面的案几旁。
他全然没察觉屏风后的波澜,正忙得不可开交。
“这鱼片是鲜,老李真不会享福。”
李承渊左手抓着一根沾满酱汁的鱼片,右手还拎着一只点化过的木勺。
他大口嚼着肉,嘴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
鱼肉的汁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,他也懒得擦。
他顺手抓起旁边的一碗冷茶,咕嘟咕嘟灌了下去。
“皇后,这鱼不错,就是蘸料姜放多了点,辣嗓子!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又伸手去抓下一片。
嘴里还含着半个没咽下去的馒头,说话含混不清。
长孙皇后迈出去的脚步,僵在了半空。
她看着那个毫无形象、满身烟火气的少年。
看着他因为抢食,把李治的那份葡萄也顺手摸进嘴里的无赖样。
那种满腔的激愤和伤感,像是被一盆凉水当头浇下。
熄了大半。
她愣愣地站在屏风边。
手里还攥着那枚银针,指尖的血迹还没干透。
而她的儿子,正忙着和一碟生鱼片较劲。
这一刻。
长孙皇后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云端,而李承渊在大街上剔牙。
那种撕裂感,让她原本已经到嘴边的哭喊,生生噎了回去。
她吸了吸鼻子。
眼角的泪痕还在,嘴角却有些滑稽地抽动了一下。
这臭小子……
倒是半点没变。
长孙皇后看着李承渊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肥嫩的鱼肉。
她默默收回了脚,缩回了屏风后的阴影里。
手心的针孔,此时才传来一阵迟钝的刺痛。
院子里。
夕阳沉下了一半。
李承渊正大口嚼着肉,吃得那叫一个香。
他压根儿没发现,这大唐最尊贵的女人,刚刚在他的屏风后面,差点哭断了肠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