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治蹲在李承渊房门口。
他怀里抱着一只竹编筐,里面盛满了刚摘下的紫葡萄。
葡萄表层挂着一层白霜,在晨光下透着点点冷意。
李治伸出胖乎乎的指头,剥开一颗。
紫色的果汁瞬间染亮了他的指尖。
他把皮往旁边一扔,门槛边已经堆起了一小摊湿漉漉的碎皮。
“吱呀。”
房门被从里推开。
李承渊踢着趿拉板走出来,低头就看见了那堆紫色的垃圾。
他眼皮跳了两下,右脚尖在李治的屁股上轻轻顶了一下。
“一边儿待着去,别往我门口抹果酱。”
李承渊没好气地嘟囔。
由于还没睡醒,他的嗓音听着像是在砂石地里拖拽。
李治没躲。
他嘿嘿笑着,仰起那张清秀的小脸。
“大哥,你醒啦?”
他把一整筐葡萄往前递了递。
“父皇赏的,说是南边刚运到的贡品,我一颗没舍得吃,全给你送来了。”
李承渊斜眼瞅着他。
大儿子李承乾现在钻在火车底盘下擦机油,半个月不见人影。
二儿子李泰正披着床单从房梁上往下跳,摔得满脸淤青。
也就这老三李治,瞧着还像个正常人。
“说吧,又有啥破事?”
李承渊靠在门框上,随手拣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。
甜中带酸的味道在舌尖炸开。
李治放下竹筐,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头小人。
那是李承渊之前随手点化出来的边角料。
小人刻得很粗糙,只有两条腿能动,走起路来晃晃悠悠。
“大哥,二哥在研究怎么飞,大哥在研究怎么跑。”
李治抠了抠木头小人的脑壳。
“我不想飞,也不想跑,我就想知道……怎么能让这小人自己跳舞?”
他仰起头,眼神亮晶晶的,透着一种清澈。
李承渊盯着李治看了一会儿。
这小子没谈国事,没谈储位,甚至没谈刚才李泰跳楼的惨状。
他只关心这个木头人。
“这小子,倒是比那两个脑子进水的强点。”
李承渊心里嘀咕了一句。
他转身走进屋,在乱糟糟的案几上翻找了一阵。
“哐当。”
一叠点化过的红木小方块被扔在李治面前。
方块之间连接着纤细的铜丝,表面还刻着一些密密麻麻、如同迷宫般的凹槽。
“这叫转接木块。”
李承渊蹲下身,指尖划过那些凹槽。
“你可以理解成木头人的血管。”
他随手拽过一张发黄的草图,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圆圈和线条。
“这个口子接铜丝,那个口子接点化过的红宝石纽扣。”
“按一下,这木块里的灵力就通了。”
李治学得很快。
他那双平日里握笔写字的小手,此刻正笨拙地拧着铜丝。
铜丝很细,尖端时不时扎进他的指肉里,渗出几个红点。
他没喊疼。
只是咬着牙,舌尖抵着上颚,指尖用力拧动。
“是这样吗,大哥?”
李承渊打了个哈欠。
他靠在椅子上,半合着眼。
“差不多吧,别把那块松木板拧穿了就行。”
李治不再说话,整个人彻底沉浸在那堆木头和铜丝里。
他鼻尖渗出了汗珠,顺着人中滴落在木板上。
每接好一个口子,他都要嘿嘿傻笑两声。
正午的太阳有些毒。
李承渊挪了挪屁股,换了个阴凉的地方坐着。
他看着李治在那儿摆弄,像是在看一个在大唐研究代码的码农。
“噼啪!”
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伴随着一道微弱的蓝色火花,在李治的指尖跳动了一下。
那是由于李承渊的点化之力与铜丝频繁摩擦产生的静电。
声音不大,却让李治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样。
他猛地一缩手,怀里的木块差点飞出去。
李承渊正想笑话他。
却发现李治的头发,居然一根根竖了起来。
原本服帖的鬓角,此刻像是一团被炸开的棉花,蓬松得滑稽。
“哈哈!大哥你快看!”
李治指着自己的头顶,笑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“这木头人还没学会跳舞,我的头发先学会了!”
他伸出手指,试探着再去摸那根铜丝。
又是“啪”的一声。
他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,在那儿玩得满头大汗。
李承渊看了一阵,觉得有点乏了。
他伸出脚,在李治的脚踝上踹了一脚。
“滚滚滚,回你寝宫玩去,别在这儿炸毛,看着闹心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李治抱着木板,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粘在李承渊的脚边。
“大哥,你还没告诉我,这红宝石纽扣要是连三个,木头人能翻跟头吗?”
李承渊又踹了一脚。
这一脚重了点,在李治的锦袍上留下了一个灰扑扑的脚印。
但李治只是拍了拍灰,笑得见牙不见眼,愣是又挪了回来。
“死皮赖脸,跟老李一个德行。”
李承渊笑骂了一句,重新闭上眼。
秋风吹过院落,带起一阵清脆的木块撞击声。
此时,御花园的长廊尽头。
一道明黄色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。
长孙皇后扶着汉白玉的栏杆。
她的指尖在冰冷的石面上缓缓滑过。
微风吹乱了她的鬓发,她却毫无察觉。
她看着远处。
一个儿子在黑烟滚滚的火车房里,满手油污。
一个儿子在房檐上张开翅膀,像个疯子一样往下跳。
而最年幼的那个,正蹲在李承渊门口,被电得头发竖起,还笑得灿烂。
三个皇子。
大唐未来的脊梁。
如今全都成了那个少年身边的扈从、杂工、甚至疯子。
长孙皇后的胸口剧烈起伏。
她的呼吸变得短促,鼻翼轻微扇动着。
那种被压抑了十六年的情绪,像是涨潮的海水,一寸寸吞噬着她的理智。
李世民觉得李承渊是神。
朝臣觉得李承渊是妖。
可她,只觉得那是她的渊儿。
她伸出右手,摸向了袖口最深处的暗格。
指甲盖划过冰冷的绸缎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一根细长、银亮的银针。
被她从袖口中缓缓抽了出来。
银针在阳光下闪过一抹刺骨的寒芒。
针柄上,隐约刻着一朵微小的并蒂莲。
那是十六年前,她在襁褓中亲手别上去的信物。
长孙皇后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。
她死死盯着那根银针。
原本温和的眼神里,此刻透着一股子决绝的狠劲。
她不能再等了。
无论李承渊到底是谁。
她都必须在那两滴血融合之前,亲手揭开这层遮天蔽日的迷雾。
她捏紧了银针。
针尖刺破了她的指尖,一滴殷红的血渗了出来。
她像是感觉不到疼,只是盯着那滴红。
“既然老天让你回来,谁也别想再让你走。”
长孙皇后低语着,声音被风撕碎。
她转身,拖着长长的裙摆,向着国师府的方向一步步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