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露殿的地砖上,还铺着一层没干透的墨味。
李泰坐在一堆白纸中间。
那些纸是刚从印刷机里喷出来的,边缘切得整齐。
每一张上面的字都一模一样,墨色黑亮。
李泰的手指死死抠进地砖的缝隙里。
由于过度用力,他的指甲盖边缘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血。
他死死盯着那叠纸,眼神直勾勾的,像是在看一堆废弃的灵位。
他精心筹备了数年的文人盛世。
那些大儒们呕心沥血抄录的孤本。
在这些冒着白汽、咔嚓作响的木头轮子面前,碎成了一地齑粉。
“这就……完了?”
李泰喃喃自语。
他嗓音嘶哑得厉害,像是在喉咙里塞了一把干结的沙子。
他抬头看向那台印刷机。
金属杆还在因为余温而轻微震颤。
那种冰冷的、不讲道理的效率,像是一柄重锤,把他那颗“文治天下”的心砸得稀烂。
李承渊正蹲在不远处。
他手里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鸡腿,指尖沾着油。
他嫌弃地看了李泰一眼。
“喂,胖子,别在那儿挺尸,挡着工人收纸了。”
李泰没动。
他像是一尊被风化了一半的泥像。
他在怀疑这大唐。
在怀疑他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。
“国师……”
李泰慢慢转过头,眼里的血丝密密麻麻。
“若文字能如此轻易得之,那寒窗苦读还有何意义?”
“那文人的风骨,岂不是和路边的野草一样贱?”
他一拳砸在地面上。
咚。
拳面震出了几道红印。
李承渊叹了口气。
他把鸡腿骨头随手一扔,精准地落进角落的字纸篓里。
“又是这套词儿。书是用来让人明白道理的,不是让你显摆家里墨水多的。”
李承渊看他那副快要自闭的样儿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东西。
那是他随手用红木削出来的,中间一根细杆,顶端两片叶子。
一个简陋到了极点的木蜻蜓。
“给。”
李承渊把木蜻蜓丢在李泰怀里。
又顺手塞过去两张发黄的草图,上面画着一堆奇形怪状的曲线。
李泰愣愣地抓着木蜻蜓。
木纹有些粗糙,硌着他的手掌。
“这是……孩童的玩物?”
“这是能让你上天的命。”
李承渊拍了拍手上的油,随口吐掉一根鸡软骨。
“别整天盯着那些故纸堆了。你那身肥肉要是能飞起来,才叫真本事。”
他凑近李泰,指着那草图上的曲线。
“空气,就是咱们呼吸的风。它是有力气的。”
“你看这叶子。风吹过它上面,跑得快;风吹过它下面,走得慢。”
李承渊在那两张草图上点了点。
“上面的压不住你,下面的顶着你,你就飞了。”
“这叫伯努利原理,大唐版。”
李泰盯着那曲线,呼吸突然停了一瞬。
他看不懂那些符号。
但他能看懂那股子不讲道理的逻辑。
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珠子里,突然蹿起了一簇火。
那是比刚才的印刷机火光还要炽热的执拗。
“风……顶着我?”
李泰站起身,由于坐得太久,他肥硕的身体晃了晃。
他顾不得拍掉锦袍上的墨点,两只手死死抓着那张草图。
“对,去研究吧。你要是能弄明白,我送你一个更大的铁蜻蜓。”
李承渊摆摆手,像是在赶一只苍蝇。
……
三天后。
魏王府。
原本摆满了孤本、名帖的书房,现在被拆得七零八落。
那些价值千金的案几被挪到了墙角,上面堆满了刨花和锯末。
李泰站在一面雪白的墙壁前。
他手里捏着一管粗糙的毛笔。
笔尖的毛已经分叉了,沾满了乌黑的生漆。
“压强……速度……”
李泰嘴里不停嘀咕,声音尖细,带着一股子疯癫。
他在墙上疯狂地涂抹着。
不再是泼墨山水,而是一道道诡异的弧线,还有一堆没人看得懂的算式。
由于写得太快,墨水溅到了他的鼻尖上。
他随手一抹,半张脸都变得乌黑。
那一身名贵的月白色暗花绸衣,现在满是机油和木屑。
“不对!这角度不对!”
李泰猛地转身,一脚踢开地上的墨斗。
墨汁泼在了一幅名家的《仕女图》上,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他冲到后院。
后院搭起了一个三丈高的木架子,一直延伸到房檐顶端。
李泰气喘吁吁地爬了上去。
他两只胳膊下,固定着两块巨大的、点化过的红木薄板。
那是他按照草图仿制的机翼。
木板略微弯曲,表面打磨得像镜面一样平整。
“魏王殿下!不可啊!”
一群王府长史跪在下面,脸都绿了。
“千金之躯,万万不能跳啊!”
李泰站在房檐边缘,风吹乱了他的头发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眼底闪过一抹恐惧。
由于恐高,他的双腿在剧烈打摆子。
但他又想起了那台印刷机。
想起了那种被科技无情碾碎的无力感。
“滚开!”
李泰咆哮一声。
他额头的青筋跳动,咬紧牙关,舌尖尝到了一点咸腥的血味。
他张开双臂,像是一只肥硕的巨鸟。
“力气……风的力气……”
他猛地往前一跳。
“呼——”
气流顺着木板刮过。
在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一种向上的托力。
很微弱。
但真实存在。
“当——!”
沉重的撞击声响起。
李泰像是一袋装满了面粉的麻袋,重重摔在了早已铺好的干草堆边缘。
半个身子砸在了硬土块上。
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嗓子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咳!咳咳!”
李泰趴在泥地里,剧烈咳嗽。
尘土钻进了他的鼻子和嘴,呛得他满脸通红。
他的膝盖蹭破了一大块皮,鲜红的血洇透了裤管。
他趴在地上,大口喘息。
肺部像是有火在烧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他突然笑了起来。
笑声被尘土堵住,变得断断续续,像是一个破败的风箱。
他抬起头,满脸都是灰土。
原本养尊处优的圆脸,此刻脏得像个叫花子。
但他眼底的那种狂热,亮得吓人。
“我感觉到了……它在顶我!”
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顾不得揉青肿的屁股。
他冲进书房,抓起毛笔,在那面墙上狠狠画了一道红色的斜线。
李世民此时正带着几名内侍站在后院门口。
他看着那个疯疯癫癫、满地打滚的亲儿子。
又看看那满墙的鬼画符。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。
他原本是来训斥李泰不务正业的。
可看着李泰眼里那种从未有过的光。
他手里那根原本准备抽人的马鞭,缓缓垂了下去。
“老二也废了。”
李世民叹了口气。
他的声音很轻,透着一股子作为老父亲的悲凉。
大儿子在东宫蹲着修火车,整天钻在底盘里擦机油。
二儿子在王府跳楼,整天研究怎么跟老天爷抢翅膀。
他转过头,看向不远处的一个角落。
在那里,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缩在朱漆柱子后。
李治抱着一筐紫色的葡萄。
由于看得太入神,他手里的那串葡萄掉了一颗在地上,被他一脚踩扁。
紫色的汁水在鞋底蔓延。
李治盯着李泰那疯魔的样子。
又转头看向李承渊离去的方向。
他的眼神很清澈。
像是一汪见底的泉水,倒映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未来。
那是纯粹到了极致的崇拜。
李治揉了揉鼻子。
他把一颗葡萄塞进嘴里,连皮都没吐。
那种眼神。
让李世民的心口再次莫名其妙地紧缩了一下。
两个大儿子是被李承渊用武力和才华“碾碎”的。
可这个最小的……
似乎已经主动把自己融进那股名为科技的洪流里了。
李治又往前挪了半步。
他看着满脸污垢的李泰,不仅没觉得狼狈。
反而觉得二哥身上那些黑黢黢的墨迹,酷极了。
他抬头看向湛蓝的天。
他在想,要是李承渊在,是不是能把月亮也摘下来?
钩子。
这一章在那清澈的崇拜中截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