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雀大街。
二十辆宽大的马车慢悠悠压过青石板。
车轮在缝隙里碾出咯吱声,听得人心尖发颤。
马车上堆着紫檀木箱。
箱口贴着封条,盖着魏王府的红泥大印。
领头的是李泰。
李泰骑在马上,腰间的蹀躞带被肚子勒出一道深褶。
他满脸是汗,却顾不得擦。
指尖捏着一把白玉扇柄,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发青。
“快点!”
“这些书要是磕了角,拿你们的脑袋来填!”
李泰转头低喝,嗓门由于兴奋而带着一丝细微的尖鸣。
他身后跟着五十个大儒。
这些老头穿着厚重的青布襕衫,胡须打理得纹丝不乱。
每个人鼻梁上都架着一副点化过的琉璃圆镜。
那是李承渊之前点化出来的“老花镜”。
“魏王殿下,此举定能名垂青史。”
老儒陆德明捋着胡子,镜片后的一双眼眯成了缝。
“十载寒窗,三千墨吏,终成此书。”
李泰没说话,只是下巴抬得更高了。
他在心里冷笑。
大兄李承乾去修车了,那是自甘堕落。
这大唐的江山,到底还得靠圣贤书来坐。
甘露殿外。
李世民正揉着太阳穴,盯着桌上一堆关于修铁路的催款折子。
门口传来了密集的靴子声。
“父皇!儿臣李泰,携《括地志》及众贤,向父皇报喜!”
李泰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转,震得屏风上的流苏微微晃动。
李世民抬起头,视线越过那堆折子。
他看到李泰身后,几十个内侍抬着沉重的木箱。
箱盖翻开。
里面全是一卷卷扎好的黄麻纸,墨香味瞬间灌满了大殿。
“这是?”
李世民站起身,走到木箱旁,指尖划过那些整齐的书卷。
纸张粗糙,却透着一股子厚重。
“回父皇。”
李泰猛地跪地,膝盖在汉白玉砖上撞出一声闷响。
“儿臣广招名士,耗时数载,抄录此书五百五十卷。”
“每一卷,皆由书法名家亲笔撰写。”
他指着其中一箱,声音拔高:
“仅此一套,便耗银三千两,用墨石五百方。”
“这世上,再无第二套如此珍贵的古籍。”
大儒们齐刷刷跪下,老脸在阳光下泛着狂热的红光。
“此乃文道之盛,陛下千秋!”
李世民盯着那些书,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到关中那些还在泥里打滚的寒门子弟。
一套书,三千两。
这哪里是书,这是在喝百姓的血。
“珍贵是珍贵。”
李世民声音很轻,手指在书脊上磕了磕。
“可朕的百姓吃不起,看不见,又有何用?”
李泰愣住了。
他准备了半肚子的说辞,像是被一团棉花死死堵住。
胸口憋闷得让他呼吸急促。
“哎呀,老李,你这儿怎么跟纸火铺子似的?”
一道慵懒的声音从侧殿飘了出来。
李承渊趿拉着草鞋,手里抓着一把刚剥好的瓜子。
他靠在朱漆柱子上,脚尖在那一箱箱古籍前晃悠。
“魏王殿下,你这效率……啧啧。”
李泰猛地站起身,手里的白玉扇子指着李承渊。
“效率?”
“国师,此乃圣贤文字,一笔一划皆有风骨!”
“你懂什么叫书法?你懂什么叫孤本?”
由于愤怒,李泰的脸皮在微微颤抖。
他觉得李承渊在侮辱这五十个大儒的寿命。
李承渊吐掉一个瓜子壳。
壳在大理石上蹦了两下,刚好落进那个珍贵的檀木箱里。
“孤本?”
“以后这世上,就不该有孤本这种玩意儿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转头对殿外喊了一声:
“小黑,把那台‘大唐自动喷墨柜’推上来。”
“轰——轰——”
大殿外传来了沉重的金属滚动声。
那声音规律,震得门槛上的灰尘籁籁落下。
四个壮硕的禁卫军,推着一个造型怪异的大家伙进了门。
那东西高约一丈,通体由红木和生铁打造。
后方连接着一个小型的蒸汽锅炉,排气阀正“嗤嗤”地冒着白汽。
“这是何物?”
一个老儒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,往前凑了凑。
他看到机器中间有无数根铜管,末端连接着一个个小方块。
“印刷机,活字的。”
李承渊走到机器旁,顺手拉下了一个黄铜摇杆。
“咔哒!”
机器内部传来了清脆的齿轮咬合声。
那是李承渊点化后的节奏,听着像是一种急促的鼓点。
锅炉里的火猛地烧亮。
蓝色的火苗舔舐着水箱,压力表的指针在飞速旋转。
“魏王,你那书的第一页,写的是什么?”
李承渊歪着头问。
李泰梗着脖子,嗓子里发出一声闷哼。
“《地理志》总序,共计八百二十一字!”
李承渊点点头,在机器侧面的一排方格里飞快地拨动。
那是刻满了文字的铅块。
由于速度太快,众人只能看到他的手指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。
“排版……两分钟。”
李承渊嘀咕了一句,随后猛地拍在了启动键上。
“嗡——!”
低沉的轰鸣声瞬间占领了大殿。
印刷机中间的滚筒开始匀速旋转,发出一种充满韵律的嗡鸣。
原本立在旁边的一摞白纸,被侧面的木爪一张张吸了进去。
那动作流畅。
进纸,刷墨,下压,收纸。
“刷——刷——刷——”
那是纸张摩擦空气的声响。
干净,利落,快得让人眼晕。
第一张纸从出纸口飞了出来,啪嗒一声掉在托盘里。
紧接着,是第二张,第三张……
不过眨眼功夫,托盘里就堆起了一叠。
那个刚才还在挑刺的老儒,颤抖着手捡起一张。
他刚想摸,却被指尖传来的热度烫了一下。
那是墨汁刚凝固时的温热。
“这……这字……”
老儒的眼睛死死盯着纸面。
字迹工整,黑亮如漆,比那五十个墨吏写得还要周正。
最可怕的是,每一张纸上的字,位置分毫不差。
他看向窗外。
太阳还没挪动半寸。
出纸口处,白纸已经像疯了一样向外倾泻。
“一,二,三……”
李世民在一旁默数,心跳随着纸张的频率越跳越快。
他的呼吸变得粗重,鼻翼猛烈扇动。
“够了!”
李泰大吼一声,他的嗓音已经彻底走调,带上了哭腔。
他扑到机器前,想伸手去抓那个滚筒。
却被滚筒带起的气浪吹得一个踉跄,屁股着地摔在地上。
“别停,这才刚热身呢。”
李承渊没理他。
一分钟后。
李承渊关掉了阀门。
蒸汽散去,只有淡淡的松烟墨香味在大殿里飘荡。
托盘里整整齐齐叠着一百页。
每一页,都是李泰视若珍宝的《括地志》总序。
那五十个大儒彻底傻了。
“咔嚓!”
陆德明鼻梁上的琉璃镜片,因为他低头动作太快,直接掉在地上碎成了粉。
他没去捡,只是盯着那些纸,胡须剧烈颤抖。
“三千两……五百方墨……”
陆德明呢喃着,老脸上那股子狂热变成了死一样的灰。
“文人的风骨,在大唐……就值这几张废纸?”
他看向那些红木箱子。
原本那些是传承千古的圣物。
现在,在那堆如白菜般廉价的纸张面前,它们成了累赘。
成了笑话。
李世民走下台阶。
他捧起那叠沉甸甸的纸,指腹在墨迹上重重一擦。
墨没花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这种速度。
这种成本。
如果全大唐的寒门都能读上这种书……
他转头看向李承渊。
这个少年依然在嗑着瓜子,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李泰坐在地上,锦袍上沾满了灰尘。
他看着那些被机器喷出来的“圣贤文字”,又看了看自己那些昂贵的箱子。
原本精心准备的“才华大秀”,在此刻彻底崩塌。
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在巨兽脚下跳舞的小丑。
无论他怎么努力,怎么显摆,对方只需要动一动脚趾,就能让他粉身碎骨。
“国师。”
李泰抬起头,眼神里那股子傲气散了个干净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嗓子干得冒烟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李承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随手把一捧瓜子皮撒在了李泰的脚面上。
“魏王,书是用来读的,不是用来显摆的。”
“你要是真有才,去研究研究怎么让这机器不费水,那才是大功德。”
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那台还没凉透的印刷机,正发出一声幽长的“嗤”鸣。
那种机械的冷硬,在这一刻压过了所有的书卷气。
李泰盯着那个漆黑的滚筒,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。
他的心在那一刻。
沉进了无底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