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乐睁开眼。
她觉得胸腔里塞进了一团滚烫的火。
不疼,是那种憋在水底太久,猛地钻出水面、大口吞咽空气的灼热感。
“呼——”
她长吸一口气。
这一口气吸得极深,顺着喉咙直抵胸底。
以前那种像是被生锈铁锁死死勒住的气管,此刻消失了。
空气顺着那根点化过的红木支气管灌进去。
活性纤维在血液的冲刷下,发出了轻微的、只有她能听见的律动声。
那是齿轮与血肉交融的节奏。
顺畅,通透。
长乐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淡粉色痕迹。
她试着屏住呼吸,再缓缓吐出。
没有了哨音,没有了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土腥味。
她猛地从软榻上坐了起来。
动作利索,连带着身上的薄绸滑落在地。
“母后?”
长乐开口,嗓音清脆得像是一串刚出水的风铃。
长孙皇后正坐在床边抹眼泪。
由于太久没合眼,她的眼圈发黑,鬓角也乱了一缕。
听到这声呼唤,她手里的丝帕掉在了膝盖上。
“丽质?”
长孙皇后颤巍巍地伸手,在那张红润得有些过分的脸上捏了捏。
指尖传来的是从未有过的温热,甚至带着一丝血液流速加快后的轻微震颤。
“臣妹……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劲。”
长乐掀开被子,脚尖刚触到微凉的青砖地,就直接跳了下来。
她原地蹦了两下,落地轻盈。
“心里不慌了,嗓子也不痒了。”
李世民正蹲在屏风后面吃一碗已经凉透的米粥。
由于心情大起大落,他到现在胃里还是酸的。
听到动静,他丢掉手里的竹箸,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过来。
“这就……好了?”
李世民瞪着眼,盯着长乐看。
他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珠子,还有那由于含氧量过高而显得晶莹剔透的皮肤。
他甚至能听见长乐胸腔里那稳重、有力的呼吸声。
“老李,这东西是一劳永逸的。”
李承渊靠在门框上,手里正拿着一把红木挫刀,在修剪指甲。
他头也不抬地吹了一口指甲屑。
“那肺叶是我用千年红木点化的,别说你家这气疾,以后就算你让她去终南山挖矿,她都比牛还能干。”
李世民揉了揉眼角。
他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前一刻还是一只快要断气的纸纸蝴蝶,眨眼就变成了一头小豹子?
……
三日后。
大明宫后的校场上。
春风吹过校场边的柳树,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。
程咬金正光着膀子,手里拎着两把巨大的石锁,练得满头大汗。
“嘿!哈!”
石锁在他手里翻飞,带起一阵阵浑浊的风。
“程将军!站住!”
一声娇喝从校场入口处传来。
长乐公主穿着一身利落的淡紫色劲装,脚下蹬着一双软底小牛皮靴。
她没带宫女,也没带侍卫,就这样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。
程咬金愣了一下。
他放下石锁,在大腿上拍掉手掌里的石粉。
“小公主,这地方尘土大,您那嗓子哪能受得了……”
“不劳程将军费心,我好得很!”
长乐话音未落,脚下猛地发力。
她像是一道紫色的残影,瞬间越过了二十步的距离。
程咬金那双铜铃大眼猛地缩了缩。
“哎哟,这身法……”
他还没反应过来,长乐已经绕到了他身后。
“来,将军,父皇说你跑得快,咱们比比?”
长乐的小脸上全是兴奋。
她现在的肺部,由于是木质纤维结构,转换氧气的效率高得离谱。
每一滴血进入那对“神肺”,出来时都带着爆表的生机。
“比就比!俺老程怕过谁?”
程咬金一挺胸脯,蒲扇似的大手一挥。
“您要是输了,可别找陛下告状!”
“看谁先到西华门!”
长乐娇笑一声,身子前倾,脚尖在青砖上蹬出一声脆响。
嗖。
她真的像是一支离弦的箭。
紫色裙摆在风中猛烈抖动,由于速度太快,在校场上划出一道模糊的虚影。
那裙摆掠过地面的野草,像是一朵盛开在疾风里的紫色花朵。
程咬金嗷的一声,迈开大腿开始狂奔。
他那两百斤的肉山撞击地面,发出咚咚的闷响。
震得校场边的兵器架都在摇晃。
可他很快发现不对劲了。
往常他跑个几百步,虽然喘,但还能提气。
今天,那紫色的小身影始终领先他十个身位。
而且,最让他惊恐的是。
那小公主一边跑,竟然还能一边回头冲他做鬼脸。
“程将军!您没吃饭吗?”
程咬金咬着牙,舌尖尝到了一点苦涩。
他那像风箱一样的呼吸声已经开始杂乱。
“这……这不对……呼……呼……”
一里路过去了。
长乐的呼吸律动甚至都没变。
每一次吸气,都像是有一股清凉的泉水灌进四肢百骸。
她觉得这天地间的空气,多得让她想要尖叫。
三里路。
从校场到了朱雀大街,又绕回了内宫便道。
程咬金的肺管子已经开始冒烟。
他由于缺氧,老脸憋成了猪肝色,步子越来越重,踩在青砖上像是在拖着两块磨盘。
而长乐,依然轻盈得像只林间的燕子。
她那双牛皮靴踩在地上,发出的声音极其清脆,毫无拖沓。
“最后一条街!”
长乐又加速了。
她感觉胸腔里的那对红木肺在微微发热。
那种热度不仅没让她难受,反而化作了无穷的动力。
那是点化之后的生机。
当她站在西华门下,面不红气不喘地拍打着衣摆上的浮灰时。
程咬金终于挪到了终点。
噗通。
这位大唐猛将直接瘫在了宫门根底下。
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儿,嘴里吐着白色的白沫,舌头耷拉在外面。
由于出汗太多,他那一身黑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“不……不行了……”
程咬金瞪着眼,死死盯着长乐。
“这哪是换肺……这是换了个风箱吧?”
周围的禁卫军全看傻了。
有人由于震惊,手里的长枪撞在了同伴的盔甲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那是……长乐公主?”
“追着卢国公跑了三条街,还赢了?”
此时,太医院的一群老头子也闻讯赶来。
他们原本是想劝公主回宫静养,怕她再发了气疾。
结果,一群人站在路口,看着长乐那白里透红的脸色,集体陷入了呆滞。
孙思邈正蹲在一旁,手里拿着一个木头锉子,正研究一块红木料。
“孙大人……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太医院院长捏着手里的针包,眼珠子快掉在鞋面上了。
“这违背了先贤的医理啊!”
孙思邈头也不回,专心地在木头上锉出一道槽。
“医理?从那天起,这世上就没什么医理了。”
他放下挫子,看着长乐公主矫健的身影,长叹一声。
“只有这手里的木头活,才是救命的真经。”
周围的太医互相看了看。
有人默默丢掉了手里的脉枕。
有人开始打听,长安城哪个木工坊的师傅手艺最精。
长乐没理会那些人的目光。
她看到了正从宣政殿走出来的李承渊。
李承渊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纸,正满脸写着“想下班”。
“哥哥!”
长乐发出一声欢呼。
她像是一阵紫色的旋风,顺着汉白玉台阶直冲而上。
李承渊还没反应过来。
他就觉得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撞进怀里。
长乐两条胳膊死死箍住了他的脖子,由于太兴奋,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哎……松手……”
李承渊被勒得呼吸一滞,脸涨得通红。
长乐像只兴奋过头的考拉,双腿一蹬,竟然整个人挂在他身上,带着他原地转圈。
“哥哥!我能跑了!我能跑得比风还快!”
长乐欢快地叫着,在李承渊耳边震得他耳膜嗡嗡响。
“知道了……知道了……”
李承渊两只手举在半空,不敢乱摸,只能任由她带着转。
他那双总是半睁不闭的咸鱼眼里,此刻全是无奈。
由于转得太快,他觉得胃里那点早饭都要甩出来了。
“松开!你要勒死大唐国师吗?”
李承渊翻了个白眼,由于脖子被勒得太紧,他的舌头都快伸出来了。
长乐这才红着脸跳下来。
她两手背在身后,俏生生地立在那儿。
由于运动后的亢奋,她的皮肤泛着一层细腻的油光,像是一块被点睛过的红宝石。
不远处。
李世民负手而立。
他看着生机勃勃的长乐,又看了看自己那双由于常年熬夜而微微发颤的手。
他摸了摸自己那由于久坐而隐隐作痛的后腰。
腰眼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。
那是岁月和操劳留下的印记。
李世民又看向李承渊。
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亮得出奇。
那是一种包含了极度野心、期待,还有某种隐秘渴望的光。
“老房。”
李世民低声喊了一句。
房玄龄忙凑过来。
“陛下?”
“你说,朕要是把这对腰子也点一点……”
李世民的话没说完。
但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,让房玄龄头顶的官帽都歪了三分。
李世民挺了挺胸脯,目光死死盯着李承渊手里那把还没收起来的刻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