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场死寂。
孙思邈手里的红木药箱,啪一声砸在了青砖地上。
药箱的铜扣被撞得崩飞,几颗圆滚滚的黑褐色药丸顺着砖缝滚远。
一截干枯的参须从夹层里掉出来,沾了灰。
苦涩的药味混着尘土气,在立政殿内散开。
这位活了一百多岁的神医,此时两只手像是风里的残叶。
抖。
剧烈地抖。
他喉咙里发出咯吱一声,像是锈死的轴承在强行转动。
“换……换肺?”
孙思邈的声音细得像是一根快要崩断的蚕丝。
他活了两个朝代,见过断肢重续,见过缝合伤口。
可他从没听过,这长在心窝子里的五脏六腑,还能像车轮一样卸下来换个新的。
李世民原本已经抓住了李承渊的袖子。
听到这两字,他的手像是触电一般猛地松开,甚至还往后踉跄了两步。
他的靴底在汉白玉地砖上磨出一道刺耳的嘎吱声。
“承渊,这玩笑……开不得。”
李世民嗓音嘶哑,像是在粗砂纸上滚过。
他两眼通红,由于过度惊恐,腮帮子的肌肉在疯狂抽动。
眼角的红血丝快要炸开,显得有些狰狞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软榻上的长乐。
长乐的胸口已经几乎不动了,只有喉咙还在发出微弱、漏风般的哨音。
“这是活生生的人呐,不是你那些木头车,不是你的铁轨。”
李世民的牙齿撞在一起,发出细密的响动。
李承渊没理会这份哀求。
他蹲在地上,在大厅的一排侧几上寻找着什么。
“老李,你要是舍不得,我现在就带着红薯回我那破院子。”
他头也不回,语气懒散。
“你在这儿准备后事也行。”
李世民的指尖死死掐着手心。
那种由于未知而产生的恐惧,快要把他的脊梁骨压断了。
他咬着舌尖,口腔里全是铁锈味。
李承渊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红木盒子。
盒子表面没有锁,只有一圈圈极其精细的螺旋纹路。
他指尖在那纹路上一划。
咔哒。
盒盖滑开。
孙思邈强撑着膝盖,伸长了脖子看过去。
他原以为会看到什么仙丹,或者冒着寒气的圣物。
可盒子里躺着的,竟然是两个拳头大小、长得极其怪异的木疙瘩。
那东西通体呈暗红色,表面布满了像血管一样的细密木纹。
它是用极品的活性红木雕成的,但此时在盒子里,却透着一种沉重的金属感。
“这就叫‘活性红木纤维过滤肺’。”
李承渊拿起一个,在手里掂了掂,发出金石交加的闷响。
“你家这气疾,说白了就是肺部那点过滤网漏了,还顺带发霉长了毛。”
他指了指长乐公主那青紫色的嘴唇。
“这些年孙师用的那些草药,不过是在这烂网上涂点浆糊,治标不治本。”
“所以我点化了两块好木头,把它做成了全自动的。”
李承渊随手弹了一下那块木头。
嗡——
那红木纤维肺竟然像是一颗真正的心脏,律动了一下。
“这东西以后不仅能呼吸,还能自动过滤粉尘、花粉。”
李承渊眯起眼,指缝间隐约有蓝光闪烁。
“换上之后,长乐以后就算在大沙暴里跑步,都不会咳嗽一声。”
孙思邈听得云里雾里。
但他抓住了关键——这东西是活的。
“国师,这木头……如何能与肉身相融?”
他的声音颤抖,这是对他百年医学造诣的毁灭性打击。
“点化,懂吗?”
李承渊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。
“别废话了,孙师,把你刚才弄的那些烈酒拿过来。”
长孙皇后跌跌撞撞地爬过来,死死抓住李承渊的下摆。
“渊儿……救她,哪怕……哪怕母后把命给你,救救她……”
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咚一声响。
“行了,出去。”
李承渊一挥袖子,一股柔和的力量将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推开了三步。
“老李,把大殿围了,别让那些聒噪的太医进来。”
“也别让蚊子飞进来一只。”
李世民最后看了一眼长乐。
他由于用力,指尖已经刺穿了那层明黄色的绸缎。
“走。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带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狠戾。
大门关上。
立政殿偏殿内,只剩下昏迷的长乐、满脸冷汗的孙思邈。
以及正在揉鼻子的李承渊。
“孙师,手稳吗?”
李承渊脱掉外袍,露出里面的短打衬衣。
他指了指旁边放着的一排酒精炉和点化过的银刀。
“稳……稳。”
孙思邈咬了一口舌头,淡淡的血腥味让他稍微清醒了些。
他用烈酒反复擦拭着双手,皮肉被辣得发白。
手术开始了。
李承渊没用火烛。
他伸出左手,掌心猛地爆开一团幽蓝色的流光。
那光团悬浮在半空,柔和、纯净,将长乐公主的胸口映照得纤毫毕现。
这光,就是最好的无影灯。
它甚至穿透了皮肤,让内部那些纠缠的经络像投影一样浮现出来。
“止血。”
李承渊轻声念了一句。
他的右手食指划开了一道蓝芒,像是一柄最细微的手术刀。
蓝芒在长乐的肋下轻轻划过。
没有意料中的鲜血四溅。
孙思邈死死盯着那个切口。
由于蓝光的覆盖,那些破裂的血管在断开的一瞬间,就被蓝光封死。
切口整齐得不可思议,露出了内里粉红色的肌肉。
这种控制力,让孙思邈差点忘记了呼吸。
随着李承渊的指尖深入,长乐公主那两片已经黑了一半的肺叶露了出来。
它们萎缩、干瘪,上面覆盖着一层发黑的絮状物。
每一次极弱的颤动,都像是旧风箱在绝望地喘息。
“真脏。”
李承渊皱了皱眉。
他右手一拉,两道蓝色的光索直接锁住了那黑色的肺叶。
“切!”
蓝芒闪过,犹如利刃横空。
那些已经坏死、发黑的肉块被利索地剥离。
伤口处泛着莹莹的蓝光,一滴血都没有渗出来。
长乐公主的呼吸彻底停了。
她的身体开始出现濒死前的痉挛,手指抽动。
“稳住心脉!”
李承渊低喝一声,额头上也渗出了几颗细密的汗珠。
这种精细的操作极其耗费精神。
他左手托起那颗“活性红木纤维过滤肺”。
在那幽蓝色的光晕下,这颗肺变了样。
它不再像是一块木头。
原本的木质纹路在蓝光的浸润下,竟然开始了疯狂的形变。
它变得半透明,透着一种类似红宝石的光泽。
在那光泽深处,密密麻麻的纤维管路在自行排列。
“跳动了!”
孙思邈惊呼。
只见那木肺在接触到长乐胸腔的一瞬间,竟然发出了律动。
咚、咚、咚。
它呈现出一种金属质感的红,边缘长出了一圈圈微小的绒毛。
那些绒毛在蓝光的牵引下,主动找到了长乐断开的血管、神经。
咬合。
连接。
木质的纤维与人类的血肉组织完美缝合。
原本青紫色的血管,在接通的一瞬间,迅速变成了鲜红。
那种违背了阴阳造化的场景,让孙思邈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。
红木纤维在长乐的体内扩张,填补着原本坏死的位置。
最后,它们彻底稳固了下来。
红宝石般的色泽渐渐收敛,化作了一种带着活力的粉肉色。
李承渊收回了蓝光。
他的指尖在那整齐的刀口上抚过。
蓝色的丝线像是缝纫机的针尖,飞速跳跃。
原本恐怖的切口,在几秒钟内平复、闭合。
只剩下一条极细的、粉红色的线条。
李承渊长舒了一口气。
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,抓起旁边的搪瓷缸子,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。
他抹了一把嘴,有些脱力地靠在墙上。
孙思邈呆呆地站在软榻旁。
他看见长乐公主原本死灰色的脸,像是被春雨淋过的花瓣。
那种由内而外的红润,正迅速爬上她的双颊。
“呼——”
长乐的胸口,猛地起伏了一下。
那是一声极深、极舒畅的长吸。
没有了哨音。
没有了痛苦的呻吟。
空气像潮水一样顺着她那对新点化的“红木肺”灌进全身。
由于呼吸过于顺畅,长乐公主甚至在昏迷中,鼻翼都惬意地煽动了两下。
她的肤色晶莹,甚至透着一股子以前从未有过的灵动。
孙思邈伸出颤抖的手,搭在长乐的手腕上。
稳重。
有力。
那脉象像是春天的奔雷。
“这……这是神迹……”
孙思邈跪在地上,对着李承渊叩了下去。
李承渊眯着眼,盯着长乐那起伏平稳的胸口。
手术结束了。
长乐公主不仅呼吸平稳,甚至脸色比以前还红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