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政殿的大门被猛地撞开。
两扇沉重的朱漆木门撞在墙上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，震得门轴处的灰尘簌籁落下。
李世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。
他的龙冠歪向一边，几缕发丝被冷汗黏在额头上。
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由于跑得太急，在门框上挂出一道狰狞的裂口，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“丽质！”
李世民嘶吼着，嗓音由于极度的恐惧而彻底变了调，尖锐得像被撕开的生帛。
他双眼充血，眼球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丝，透着一股子要吃人的疯狂。
他冲到软垫旁，膝盖重重砸在青砖地上。
咚的一声。
他顾不得疼，那双握过天子剑的手此刻剧烈打着摆子。
由于攥得太紧，他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的肉里，四枚指甲盖边缘渗出了暗红的血珠，顺着指缝滑落，在汉白玉地砖上滴出几点红斑。
长乐公主静静地躺在长孙皇后的怀里。
她就像一只在大雨中被碾碎了翅膀的蝴蝶，娇小的身体在丝绸裙袍中无力地起伏。
每一次呼吸，她的胸腔都要拼命向上顶开，却只能换回一阵阵微弱、尖锐的哨鸣音。
空气进不去。
死亡正顺着她的脚尖向上蔓延。
她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死灰，在那层细腻的皮肤下，青色的血管像受惊的小蛇般凸起、扭动。
“药！孙思邈呢？滚过来！”
李世民猛地回头，对着身后咆哮。
他的手死死扣着地面，指节发白，把坚硬的砖缝抠出了一层白灰。
孙思邈拎着药箱爬了过来。
这位百岁高龄的老人，此刻手心也全是汗。
他顾不得行礼，颤抖着从鹿皮包里抽出一根寸许长的银针。
长乐公主的皮肤由于严重缺氧，已经透出一种冰凉的触感。
孙思邈咬着牙，指尖在长乐的膻中穴附近飞速按压。
那一针斜刺进去，稳如泰山。
没反应。
长乐的胸口依然在剧烈却徒劳地抽动，口鼻间溢出了一丝白色的泡沫。
由于肺部压力太大，细小的毛细血管开始崩裂，那泡沫中带着一股子铁锈味。
孙思邈又连下三针。
内关、列缺、尺泽。
针尾在空气中微微轻颤，却像刺进了冰冷的死肉里。
“陛下……”
孙思邈松开了手，那根银针晃动了几下。
他抬起头，满脸都是那种无能为力的颓丧。
由于由于过度紧绷，他的眼角在不停地抽动。
“公主……心力枯竭，药气难入，这脉象……散了。”
孙思邈低下头，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“老臣无能……回天乏术。”
李世民的身体猛地僵住。
他张着嘴，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濒死时的嗬嗬声。
他猛地一把揪住孙思邈的衣领，将这百岁老人半个身子提离了地面。
“回天乏术？你跟朕说回天乏术？”
李世民的脸由于由于极度的愤怒而扭曲。
他咬着牙，牙龈被咬破了，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。
“朕要的是她活！你敢让她死，朕就让这大唐名医全都给她陪葬！”
长孙皇后瘫坐在地，她的手死死捂着嘴，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。
由于极度的悲恸，她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的指甲一点点变紫，变得僵硬。
“够了，老李。”
李承渊的声音很淡，却像是一根冰针，瞬间刺穿了殿内粘稠的悲意。
李世民抓着孙思邈的手松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，像是一个溺水者看到了唯一的浮木，双眼死死盯着李承渊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帝王的威严，只剩下卑微到骨子里的哀求。
李承渊慢悠悠地站起身。
他拍了拍睡袍上的碎屑，走到了长乐公主身旁。
由于刚才干饭太猛，他嘴角还沾着一丁点酱肘子的油渍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。
他蹲下身，指尖在长乐那截青紫色的脖颈上轻轻划过。
一抹淡蓝色的流光，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溢出。
蓝光微弱，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机。
“孙师，让个位子。”
李承渊随口说了一句。
孙思邈忙不迭地爬到一旁，跪在地上死死盯着李承渊的手法。
李承渊的两指点在长乐公主的心口。
他闭上眼。
那一瞬间，他的感知顺着点化之力渗透进了长乐的体内。
在他的视线里，那不再是一个娇弱的少女，而是一台濒临报废的复杂机器。
气管缩窄得只剩下一条细缝，粘稠的粘液把气泡堵得死死的。
最触目惊心的，是那两片肺叶。
原本应该是鲜红、充满活力的脏器，此刻竟有一半被一种诡异的黑色覆盖。
那黑，不是淤血，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干枯和死寂。
在那点化视角的放大下，肺泡像是一片片枯萎、焦黑的落叶。
“老李，你家这遗传病，真是绝了。”
李承渊睁开眼，眉头微微拧起。
他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李世民，又瞅了瞅长孙皇后。
那黑色的部分，是天生的。
是这具身体在大唐这种医疗条件下，自行修补却又不断恶化的残垣断壁。
就像一台老掉牙的蒸汽机，锅炉壁已经薄得像张纸，还被烟垢彻底堵死了。
“渊儿……救救你妹妹……求你……”
长孙皇后的声音断断续续，她抓着李承渊的裙脚，指甲抠得手心发白。
李承渊叹了口气。
他看着长乐公主那张如断翅蝴蝶般虚弱的脸。
哪怕是在濒死边缘，这姑娘也没发出大声的哀嚎，只是在无声地承受着窒息的痛苦。
他收回了蓝光，指尖微微揉搓。
那抹蓝光在空气中消散，带起了一股极淡的檀香味。
“孙师。”
李承渊侧过头，看向正缩在角落里的孙思邈。
他的语气很平静，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。
“老臣在。”
孙思邈忙不迭地磕头。
“去把立政殿的偏殿腾出来，找几个手稳的侍女。把这大唐最干净的白布、最好的烈酒，全给我搬过去。”
李承渊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。
他的眼神落在了长乐公主那由于缺氧而微微挺起的胸口上。
“手术室？”
孙思邈愣住了，这两个词对他来说陌生。
李世民却像是明白了什么，他猛地站起来，一把抓住李承渊的肩膀。
“你要开膛破肚？”
李世民的牙齿在打架，那种由于由于未知而产生的恐惧让他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。
李承渊反手拍掉了李世民的手。
“不开膛破肚，你打算让我吹口气把她吹活？”
他低头看着长乐公主，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无奈的弧度。
“那两片肺已经黑了一半，烂透了。”
“补不好了。”
“既然补不好，那就干脆别要了。”
李承渊抬头看向大殿外的天空。
此时一朵乌云刚好遮住了残月，整座大唐皇宫都陷入了压抑的暗影。
“我要给她换个肺。”
这话一出。
立政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孙思邈手里的药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，里面的草药散了一地，苦涩的味道瞬间溢满了整间屋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