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影落地。
羊皮靴底踩在枯草上，发出细微的、类似冰层碎裂的闷响。
领头的刀疤脸伏在地上。
他伸手抓了一把泥土，指尖在那冷硬的土块上搓了搓。
那是被露水浸透后的黏湿。
三十个死士，像三十只屏住呼吸的旱獭，死死贴在后院的暗影里。
刀疤脸抬起头，视线越过那两排点化过的木头水车。
月光下。
后院的歪脖子柳树底下，正冒着一簇暗红的光。
那是一个红泥火盆，盆壁裂了几道细缝，被炭火照得透亮。
李承渊正蹲在盆边。
他没穿那件象征国师地位的锦袍，只披了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睡兜。
脚上趿拉着两只草鞋，脚后跟在月色下晃悠。
他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细竹签。
竹签穿透了一块拳头大的红薯，正架在果木炭上方缓缓转动。
“滋——”
一滴暗红色的糖油顺着红薯焦黑的表皮渗出来。
掉进滚烫的炭灰里，瞬间激起一缕带着甜香味的白烟。
李承渊抽了抽鼻子。
他伸出左手，在那红薯表皮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软了，这火候正好。”
他像是完全没看见那三十个提着横刀的死士。
他自顾自地抓起那块红薯，对着烫手的表皮吹了两口气。
“呼——呼——”
焦黑的皮被剥开一角。
一股浓郁的、带着淀粉甜味的白气升腾而起，遮住了他的半张脸。
皮下的肉是那种近乎透明的橙黄色，糖分在炭火的逼迫下化成了黏糊糊的蜜。
李承渊咬了一口。
由于太烫，他一边哈着气，一边把红薯在嘴里左右翻转。
腮帮子鼓起来，像是一只偷食的松鼠。
刀疤脸的眼皮抽动了一下。
这种目中无人的姿态，让他攥着刀柄的手指一根根绷紧，指甲扣进了皮革缝隙里。
“上。”
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类似野狗打呼噜的声音。
三名死士如离弦之箭般窜出。
他们的身体在空中舒展成一个危险的弧度。
黑漆漆的横刀直取李承渊的脖颈。
李承渊依旧盯着手里的红薯。
他伸手把被风吹散的白气往鼻尖扇了扇。
“说了多少次，后院要干净，怎么总是有灰呢？”
就在刀尖距离李承渊还有三尺的时候。
“咔哒。”
那是齿轮咬合、关节错位的清脆声。
原本立在墙角、像是垃圾一样堆着的两把旧扫帚，动了。
这两把扫帚的柄是两根打磨得发亮的红木，扫帚头是粗硬的棕丝。
在月光下，它们像是两条从泥土里钻出的木龙。
“嘭！”
一把扫帚贴地横扫。
扫帚头重重抽在了一名死士的小腿骨上。
那是清脆的断裂声。
“咔嚓！”
伴随着骨头折断的脆响，那名死士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。
他在草地上滚了三圈，发出一声被堵在喉咙里的闷哼。
另一把扫帚倒竖而起。
红木柄像是一杆长枪，精准地捅进了一名死士的腹部。
“咚！”
那名死士的身体瞬间缩成了一个大虾米。
他手里的横刀脱手而出，扎进了一旁的泥土里。
他大口大口地呕着酸水，眼球由于剧痛而布满了红血丝。
扫帚没停。
它们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，粗硬的棕丝像是一排排钢针。
扫、扑、挑、拨。
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骨头与硬木碰撞的闷响。
那些拿钱喂出来的死士，在这些扫帚面前，竟然像是一群毫无还手之力的泥胎。
刀疤脸的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。
他猛地踏前半步，刚要拔刀。
“住手。”
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后墙的暗影处传来。
李承乾缓步走了出来。
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披风，遮住了内里的皇室劲装。
他的右腿微微有些跛，每走一步，脚尖都会在泥地上留下一个略深的印记。
他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，透着一种病态的惨白。
李承乾走到火盆三步远的地方。
他的视线落在李承渊手中的红薯上，又挪向那两把重新立在原地的扫帚。
他的嘴角肌肉由于极度克制而微微颤抖。
“国师好兴致。”
李承乾的手按在腰间的配剑上。
由于攥得太紧，他的虎口崩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痕。
李承渊又咬了一口红薯。
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，含糊不清地说道：
“红薯冷了就没那股子蜜味儿了，太子殿下，尝尝？”
他递出一根削好的木棍。
木棍尖上沾着一点红薯的碎屑，在冷风中发颤。
李承乾没接。
他盯着李承渊，眼底那股阴鸷的光像是要透过火盆里的烟刺穿过去。
“孤今晚来，是想请国师去东宫喝杯茶。”
“不去。”
李承渊果断地摇了摇头。
他伸手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泥土。
“大晚上的喝茶容易失眠，老李说明天还要带我去南郊看那个机械厂。”
听到“老李”两个字，李承乾额头的青筋猛地跳动了两下。
他的手指死死扣住剑柄。
“父皇待你，倒真是胜过亲生儿子。”
李承渊像是没听出话里的酸味。
他低着头，用力剥开红薯皮上最后一点焦黑。
“老李人不错，就是有时候心眼小点。”
“够了！”
李承乾发出一声暴喝。
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，剑尖指着火盆，剑身在炭火的映影下颤个不停。
“李承渊，你点化万物，在大唐百姓心中是神仙。”
“但在孤眼里，你不过是个祸乱朝纲的妖孽！”
他往前踏了一步，跛掉的右脚带起了一股冷硬的风。
“世家被你毁了，关中粮市被你控了。”
“现在连父皇的心，都被你攥在手里了。”
李承乾的眼眶通红，声音嘶哑得像是正在磨损的石盘。
“这大唐，以后是姓李，还是姓你那个李？”
李承渊抬起头。
他看着这位由于嫉妒和恐惧而几乎疯狂的大唐太子。
他的眼神很平静，甚至带着一种看小孩子闹脾气的慵懒。
他把最后一块红薯塞进嘴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焦灰。
“殿下，你想多了。”
“我就是个烤红薯的咸鱼，你非要把我想成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。”
李承渊指了指那两把立着的扫帚。
“天冷了，回东宫睡吧，这两位下手没个轻重。”
李承乾盯着那两把扫帚，又看向远处被丢下的一地死士。
那些死士正在泥地里挣扎，有人的腿骨折断处甚至刺穿了皮肉，露出阴森的白。
他冷笑一声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乌黑的铜令，用力攥紧。
“国师，你真以为这大唐，靠点化几个木头疙瘩就能坐稳？”
李承乾扬起头，身后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落里显得突兀。
“孤带出来的，不只是这三十个死士。”
“后墙外，还有三千整装待发的东宫卫，那是大唐最精锐的甲士。”
“他们手里的强弩，是专门为了射穿大象而制的。”
李承乾死死盯着李承渊的眼睛，牙缝里渗出一丝暗红的血迹。
那是他由于极度不甘而咬破了嘴唇。
他用长剑划破了空气，剑尖发出一阵嗡鸣。
“孤有三千东宫卫，国师你只有这几把扫帚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