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。
夜色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长毯,重重压在琉璃瓦上。
李承乾站在案几旁,指节捏得咯吱响。
他的呼吸很急,每一口冷风撞进肺里,都带着一股子挥不散的燥意。
案几上,一只点化过的木头小人在机械地扭动,那是李承渊送给皇子们的玩物。
“哐当!”
李承乾猛地抡起右拳,砸在了那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上。
五彩斑斓的碎片瞬间炸开。
一块碎片擦过他的虎口,割开了一道细长的红痕。
血珠顺着指根渗出来,在紫檀木桌面上洇开一小摊暗红。
他像是感觉不到疼,只是盯着那些碎片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国师……呵呵,好一个国师。”
他的眼角由于愤怒而微微抽动,牵扯着左脸的一块肌肉。
那种无力感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,正顺着他的脚踝往脊梁骨上爬。
阴影里,一个身形消瘦的幕僚往前挪了半步。
他叫赵节,东宫的老人,此时手里攥着一卷刚从民间抄来的歌谣。
由于紧张,赵节的指甲在纸卷上掐出了几个深深的白印。
“殿下,您听听这民间的调子。”
赵节压低了嗓门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。
“‘大唐有个活神仙,火车一响变金山;只知国师有点睛,哪识东宫在长安。’”
李承乾的身体猛地僵住。
他转过头,盯着赵节,嘴角溢出一丝冷笑。
“哪识东宫在长安?好,唱得真好。”
他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瓷片。
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震得书架上的灰尘籁籁落下。
“父皇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列火车,满脑子都是那些能变出粮食的木头疙瘩。”
“他看李承渊的眼神,比看孤这个亲生儿子还要烫!”
李承乾走到窗边,手指死死抠在窗棂的木缝里。
木刺扎进指甲缝,他只是咬了咬牙,嘴角渗出一丝铁锈味。
赵节又往前凑了凑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阴狠。
“殿下,这可不只是宠溺的事儿。”
“世家被他送去西域挖煤,关中的粮食全是他的恩赐。”
“再这么下去,大唐的百姓只知道李承渊能让他们吃饱。”
“到时候,他若是想换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……”
赵节的话没说完,只是拿眼角余光扫了一下那张空荡荡的龙椅。
李承乾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脑门。
他想起了前几天,李世民带着李承渊在禁苑试驾那台“机械农夫”时的情景。
那是他从未在父皇脸上见过的笑容。
放肆、狂热、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膜拜的信任。
而他这个大唐太子,只能像个透明人一样守在百步之外,手里攥着一份没人在乎的奏折。
“他功劳太大了。”
李承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大到这大唐已经装不下他了。”
他转过身,大殿内的烛火在穿堂风中疯狂摇曳。
火苗拉扯出长长的黑影,在墙壁上张牙舞爪。
李承乾的脸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有些扭曲,眼底透着一股子决绝。
“父皇明天要去南郊行猎吧?”
他伸手抹掉虎口上的血迹,动作很慢。
赵节弯下腰,背脊弯成了一张弓。
“回殿下,陛下已定了明日申时出发,贴身卫队都带走了。”
“京城内,防务由长孙大人接手。”
李承乾走到一旁的一排黑色柜子前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拉开了厚重的铁锁。
锁链滑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尖锐。
柜子里,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套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皮甲。
还有一捆捆由于浸过油脂而泛着幽光的强弩。
那是他暗地里养的“死士”,每一个都是拿钱和人命喂出来的狠货。
“去,把那个姓李的给孤‘请’到东宫来。”
李承乾从案几上抓起一支毛笔,咔嚓一声折成两断。
“孤要亲口问问他,他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赵节的眼皮跳了跳。
“若是……他反抗呢?”
李承乾没有说话,只是重新抓起一枚琉璃碎块。
他盯着那锋利的边缘,指尖稍微用力。
又是一道细微的血痕。
“请不来,那就带个脑袋回来。”
他把碎瓷片扔在地上。
“既然是大唐的活神仙,想必换个地方也能活。”
深夜。
长安城的更鼓敲响了三下。
沉闷的声音在迷雾中扩散,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一队黑影,约莫三十来人。
他们穿着紧身的黑色丝衣,靴子底裹着两层细软的羊皮。
这种靴子踩在青砖上,连猫都惊不动。
他们穿过空荡荡的朱雀大街。
街道两旁的排水沟里,还有残余的积雪在融化。
滴答,滴答。
李承渊的国师府离皇宫不远。
那是一座有些破旧的老宅子,墙根下还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木料。
那是李承渊平时点化剩下的废料,在月光下像是一堆嶙峋的枯骨。
领头的死士是个刀疤脸。
他蹲在墙根的阴影里,打了个手势。
身后的几个人迅速从腰间掏出飞爪。
“咔。”
细微的铁爪扣住墙头的摩擦声,被远处的风声掩盖。
这群人动作利索。
他们没有走大门,那是为了防备李承渊点化出来的那些怪异扫帚。
他们选择的是后墙,那里连着一片荒芜的小花园。
刀疤脸第一个翻上了墙头。
他趴在青砖上,屏住呼吸观察着院内的动静。
后院很静。
只有两台还在自动运转的“木头水车”发出细微的搅水声。
咕噜,咕噜。
屋子里漆黑一片,似乎主人早已陷入了沉睡。
月光落在走廊上,照亮了角落里立着的几个点化过的木头人。
它们低着头,一动不动,像是在守灵。
刀疤脸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刃。
刀刃涂了黑漆,在月光下没有半点反光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眼底闪过一抹贪婪。
杀了这个人,东宫给的赏钱够他回老家买几百亩地。
他纵身一跃,轻飘飘地落在后院的草坪上。
草尖上的露水湿透了他的鞋底,凉飕飕的。
紧接着。
一个。
两个。
三十个黑影,像是一群从阴间钻出来的恶鬼。
他们悄无声息地翻过了李承渊家的后墙。
就在最后一个人落地的瞬间。
那几个立在角落里的木头人,突然咔嚓一声,扭动了一下脖子。
刀疤脸的脊梁猛地僵住。
他死死盯着那几个木头疙瘩,手心渗出了细汗。
风,突然停了。
后院那种原本和谐的搅水声,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诡异起来。
屋子里依旧静悄悄的。
李承渊似乎还在做着他的咸鱼美梦。
却不知道,死神的镰刀已经钩在了他的窗棂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