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渊的手伸进宽大的袖口里,掏了掏。
一叠泛着暗黄色的牛皮纸被他甩在石桌上。
纸张厚实,边缘有些毛糙。
“签了吧。”
李承渊指了指那叠纸,指尖在桌面上轻点。
“一人一份,按个指印,这活路就算给你们了。”
跪在最前面的崔岷颤巍巍地抬起头。
他那双原本用来握笔、赏玉的手,此刻正死死地扣在泥地里。
指缝里全是污垢。
他凑近看了看那纸上的字。
没有文绉绉的遣词造句,只有几行直白的黑字。
“大唐西域能源开发劳务契约。”
“国师……这‘能源’是何意?”
崔岷的声音很细,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断掉。
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滴在契约书上,晕开一团湿痕。
李承渊靠在椅背上,两条腿叠在一起晃了晃。
“意思就是,我那火车得烧火,火得用煤。”
“这大唐的铁轨越铺越长,那铁疙瘩胃口也越来越大。”
他指了指西边的云霞,那里透着一抹血红。
“西域那边的沙子里埋着不少黑石,你们去帮我把它刨出来。”
“刨够了数,你们手里的陈粮契约,我就让老李按原价收了。”
跪着的几个家主互相对视了一眼。
王家主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自己那双修长、白净的手。
这是养尊处优五十年的象征。
“签。”
崔岷第一个动了。
他抓起旁边的一盒朱砂,大拇指重重按了下去。
红色的印记像是一块鲜艳的创口,扎在纸面上。
剩下的家主见状,纷纷俯下身。
指印一个接一个落下。
清脆的按压声在寂静的后院里,显得格外沉闷。
李承渊收起契约,转头看向站在一旁、一直没吭声的李世民。
“老李,车皮准备好了吗?”
李世民没说话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他握着天子剑的手,指节由于用力而微微发青。
他看着这些曾经在大殿上跟他引经据典、阻挠政令的老狐狸。
此刻他们像是一群待宰的羊。
……
三日后,长安西郊车站。
“黑龙号”正停在铁轨上,锅炉发出的低吼震得脚下的砂石乱跳。
车厢侧面的铁板泛着冷硬的光,照出了一张张苍白的面孔。
曾经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,此刻排成长龙。
他们身上穿着粗糙的麻布衣裳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包袱。
“上去。”
程咬金拎着一根黑漆漆的短棍,在大腿上拍了拍。
他歪着嘴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别磨蹭!耽误了锅炉加火,俺老程把你们塞进炉子里当炭烧!”
崔岷的儿子崔庆跌跌撞撞地爬上车厢。
他原本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才子,袖口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。
现在,他鼻子里全是刺鼻的机油味和煤烟味。
他脚下一滑,掌心撑在满是铁锈的踏板上。
刺痛感传来。
他低头看去,细嫩的掌心被划开了一道血口。
他还没来得及喊疼,就被后边的人推了个踉跄。
“呜——!”
汽笛声炸响。
一团浓稠如墨的黑烟从烟囱里喷涌而出。
黑烟在清晨的冷风中散不开,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。
它遮蔽了太阳,将整个车站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影里。
随着齿轮的咬合,铁轨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。
火车动了。
它拖拽着数百名世家子弟,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漫天黄沙的西域驶去。
李世民站在车站的高台上。
风吹乱了他的鬓角,他却一动不动。
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,那是李承渊送他的,里面装着滚烫的白开水。
他看着那一节节远去的车厢。
那些车窗后,是一张张绝望的脸。
曾几何时,这些人坐在雅间里,谈笑间就能让关中的米价翻三倍。
“舒服了?”
李承渊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。
他手里剥着个橘子,橘皮的清香在满是煤烟味的空气里打了个转。
李世民低头喝了一口热水。
水很烫,顺着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。
这种灼热感让他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承渊,朕从未想过,有一天能让他们去给朕挖土。”
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嘶哑,但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快意。
他握着瓷缸的手,因为兴奋而轻微地打着摆子。
“这不是挖土,这是建设大唐。”
李承渊塞了一瓣橘子进嘴里,嚼得汁水四溅。
“西域那地方,风大、沙多,最能磨掉人身上的那点臭毛病。”
……
半个月后。
西域,哈密外围。
铁轨的尽头,是一片被风沙吹秃了的荒原。
几座巨大的蒸汽抽水机立在土坡上。
“哐当、哐当”地喷着白气。
那是李承渊点化出来的采矿设备,长得像长了八只手的怪兽。
矿坑深不见底。
黑色的煤屑在风中打着旋儿,扑在每一个人的脸上。
崔庆吃力地抡起一把沉重的铁锹。
铁锹的柄是点化过的红木,硬得像铁,震得他虎口崩裂。
鲜血混着黑色的煤灰,顺着他的指缝淌下。
他那张曾经敷粉抹朱的脸,此刻黑得只剩下两个白眼仁。
他张开嘴,干裂的嘴唇瞬间渗出血珠。
“咳咳……”
一口带黑点的唾沫吐在沙地上,瞬间被干燥的沙子吸干。
“快点!别停!”
一名监工走过,手里的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。
鞭梢扫过崔庆的后背,麻布衣裳瞬间裂开。
不远处。
几个曾经在曲水流觞会上一掷千金的阔少。
此刻正四个人抬着一个装满煤块的沉香木筐。
筐子太沉,压得他们的脊梁像是一张拉满的弓,咯吱作响。
“那是沉香木啊……”
崔庆看着那个被用来装煤渣的筐,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那是他家被没收的家具,现在成了西域最普通的运煤具。
在西域的烈日下。
煤灰、汗水、血迹,混合成一种粘稠的污垢。
这种污垢不仅抹黑了他们的皮肤,更磨碎了他们的脊梁。
而在矿坑的边缘。
李承渊点化出来的“自动输送带”正像一根长长的触手。
它毫无感情地吞噬着世家子弟刨出来的黑石。
随后,这些黑石被送进旁边那列返航的火车腹中。
火车再次发出一声震动荒原的咆哮。
黑烟升腾。
它像是一头永远吃不饱的巨兽,在西域的荒原上横冲直撞。
……
李世民站在高台,看着这些急报。
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傲慢的骨头在矿坑里断裂的声音。
爽。
爽得像是大夏天喝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。
他把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地磕在桌面上。
“承渊,这一手,比朕杀千人、万人都要有用。”
李世民大步走到窗前,看着长安城内正渐渐熄灭的世家灯火。
就在他志得意满,准备再浮一大白的时候。
宫门处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。
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撞开了大门。
他满头是汗,嗓子眼像是被火燎过,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!”
小太监噗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声音带着哭腔。
李世民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一拳砸在窗框上,漆皮崩到了他的指甲盖里。
“何事如此慌张?颉利又活过来了?”
“不……不是。”
小太监抬起脸,眼底满是惊恐。
“是东宫!是太子殿下!”
“殿下已经三天没传膳了。”
“谁劝都不开门,刚才隔着门缝瞧见,殿下正拿着一把剪刀,对着国师点化的那几个木头人……在剪头发呢!”
李世民愣住了。
他手里那个还没喝干的搪瓷缸子,晃了一下。
水花溅在他的手背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转过头,看向正躺在躺椅上数星星的李承渊。
李承渊揉了揉耳朵,翻了个身。
“老李,看我干嘛?我可没教过他剪头发。”
李世民的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想起了李承乾那双平日里总是缩在袖子里的手。
一股莫名的不安,顺着他的脊梁骨慢慢爬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