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的空气变了质。
那股子霸道浓烈的酒香,顺着朱雀大街的青石缝隙,一路钻进了千家万户。
原本沉闷的麦香味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闻之即醉、却又心惊胆战的凛冽。
长安西市,几家规模最大的粮行门可罗雀。
伙计们蹲在门槛上,手里抓着抹布,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。
往日里为了抢一斗米能打破头的百姓,现在连看都不看一眼柜台上的精米。
“两文钱一斗!两文钱了啊!”
一名掌柜扯着脖子嘶吼,声音在空旷的街上打了个转,又落回了灰尘里。
没人理。
谁都知道,国师府出的那种“仙液”,一升能换百斗陈粮。
而那些所谓的精米,在李承渊点化出来的、如小山般的粮堆面前。
贱得连装米的麻袋都比它贵。
此时,长安城最有名的燕来楼顶层。
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香炉里的檀香烧成了一截灰白的骨头,颓然倒下。
五姓七望的几位家主围坐在一起。
太原王家的主事、范阳卢家的家主、还有几个在江南把持粮路的豪强。
他们面前的案几上,叠着厚厚一沓粮契。
这些纸,在半个月前,每一张都抵得上半座城池。
现在,它们只是沾了油腻、发黄的废纸。
“崔兄,你倒是说句话。”
王家主的手死死扣在桌沿,指甲缝里渗出了血色。
他的声音在发颤,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。
崔岷没说话。
这位清河崔家的当代家主,此刻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。
他低着头,眼珠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。
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缺了角的惊堂木,由于用力过度,木纹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。
“说?”
崔岷嗓音嘶哑,像是在沙砾里磨过。
“说什么?说咱们库里那三十万担陈粮,现在连喂猪的都嫌陈?”
他猛地一挥手,将案几上的粮契扫了一地。
纸张在空中翻飞,像是一场荒谬的葬礼。
“李世民狠啊……他这是要刨了咱们的根!”
咚。
崔岷站起身,带倒了身后的圈椅。
他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,靴子踩在那些粮契上,留下一个个乌黑的泥印。
半个时辰后。
崔家老宅,内库。
崔岷站在巨大的钱柜前。
这个用黑铁浇灌、一人多高的柜子,曾是崔家百年的底气。
他颤抖着手,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。
锁头转动的声音干涩。
嘎吱——
重逾千斤的铁门缓缓开启。
崔岷屏住呼吸,探头看去。
空了。
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金砖、银铤,全都没了。
为了跟李世民斗粮价,为了护住那点可笑的尊严。
他把崔家这百年来,从土地里抠出来的最后一点油水全填了进去。
现在,钱柜角上只剩下几个零散的铜板。
他在柜子边摸了一圈。
指尖触碰到的是冷硬的生铁,和一层薄薄的浮灰。
崔岷缓缓跪倒在钱柜前,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。
他的脊梁一瞬间塌了下去。
像是一座被掏空地基的高塔,在无声中分崩离析。
朱雀门外。
城楼高耸,风从北边的终南山灌下来,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。
崔岷不知何时爬上了城墙。
他披头散发,身上那件价值几十两银子的蜀锦长袍,被风吹得如同一块破烂的旗帜。
他站在那垛口边上,脚尖已经悬空。
“家主!家主您回来啊!”
城墙下,几十个崔家的私兵哭喊成一团。
但在那几十丈的高墙面前,这些哭喊显得那么渺小。
崔岷盯着脚下的大地。
曾经,这长安城的每一寸土地,都在他的算计里。
现在,他只觉得自己像一粒被巨浪拍碎的沙子。
他抬头看向远方,那是国师府的方向。
那里风平浪静,连烟囱里喷出的烟都带着一股子慵懒。
“李承渊……你不是人……”
崔岷喃喃自语,眼角的泪水被风吹干,留下一道发白的盐渍。
他闭上眼,身体前倾。
但他没能跳下去。
一双粗大的手从后方拽住了他的后领。
“嘿,崔大人,死在这儿,俺老程还得费力气洗地,这不合适吧?”
程咬金那张黑脸探了出来,满脸嫌弃。
他像拎小鸡一样把崔岷掼在地上。
“陛下说了,想死可以,把欠国库的账清了再死。”
崔岷瘫在石砖上,看着过程咬金那双黑亮的官靴。
他突然放声大笑,笑得眼泪鼻涕横流。
“账?哪还有账?崔家……没了!”
半个时辰后。
国师府,后院。
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草坪上。
李承渊仰面躺在摇晃的藤椅里,盖着一块薄薄的毛毯。
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,热气氤氲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门口处,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是连绵不断的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。
咚、咚、咚。
太原王家、范阳卢家、清河崔家……
这些在大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,此刻全都跪在了泥地里。
他们低着头,指尖抠进青砖缝隙,额头死死抵在地面。
“求国师……给条活路。”
王家主的声音带着哭腔,在寂静的后院里回荡。
由于过度用力,他跪着的青砖已经渗出了一圈潮气。
“陈粮我们不要了,粮契我们全撕了。”
“只求国师收了神通,莫要再让那仙液……流进酒肆了。”
那是他们的最后一口气。
如果那种堪比火药的烈酒继续放量,他们所有的产业都会变成一堆废土。
李承渊没动。
他盯着搪瓷缸里的那一根立起来的茶梗,眼神飘忽。
似乎在研究这茶梗能立多久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那些家主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汗水顺着他们的脖颈流进衣领,把昂贵的绸缎洇成了一块块深渍。
李承渊终于抿了一口茶。
他咂了咂嘴,嗓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哈”。
“活路?”
李承渊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。
他转过头,看着那一地颤抖的脊梁,眼神冷得像结了冰。
“当你们囤积居奇,看着百姓吃观音土的时候。”
“当你们借口矿洞塌方,想掐老李脖子的时候。”
“你们给过大唐活路吗?”
他吐出一片茶叶沫子。
茶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了崔岷的脚边。
李承渊缓缓坐起身。
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尘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。
“想活?可以。”
“正好,我那几列蒸汽火车越开越远了。”
“锅炉太烫,煤渣太脏,我那些点化出来的扫帚,这两天总是抱怨活儿太累。”
他眯起眼,指了指西方的天际线。
“我缺几个挖煤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