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库内的蒸汽还没散干净。
白色的雾气在大腿根部盘旋,像是一群不安分的蛇。
李世民跨过门槛。
他的一只脚踩在了刚才碎裂的花岗岩粉末上,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
他原本已经攥紧了拳头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爆响,额角那根青筋几乎要跳出皮肉。
他想骂人。
想把这个被吓破了胆、丢尽了皇室脸面的长子骂到狗血淋头。
可他刚张开嘴,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。
李承乾没看他。
这位大唐的太子正跪在那堆石粉中间,手里抓着一块黑乎乎、沾满了机油的旧亚麻布。
他正低着头,神情专注得有些诡异,一下又一下地擦拭着机甲脚踝处的红木关节。
那动作很慢,指尖甚至带了一丝颤抖后的僵硬。
原本昂贵的蜀锦袖口被他胡乱卷到了肘部,露出了一截被油渍弄脏的手臂。
“承乾,你给朕滚出来。”
李世民咬着牙,腮帮子的肌肉在抽搐。
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,震得屋顶的灰尘落在了他的肩头。
李承乾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他反手把那块黑布甩在肩膀上,顺势在那张满是汗水的脸上抹了一把。
黑色的机油混着汗水,在他的脸颊上拉出一道长长的、狰狞的墨痕。
他抬起头,眼神里原本那股子算计、那股子阴冷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只剩下一种像是被雷劈过后的空洞,还有一抹还没褪去的狂热。
“父皇,这太子,我不干了。”
李承乾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。
由于刚才吼得太凶,他的嗓子里带着一股子嘶哑的铁锈味。
李世民愣住了。
他扶着柱子的手猛地滑了一下,指甲在红木上抓出了一道浅印。
“你说什么?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,我不干了。”
李承乾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枚代表身份的东宫令。
令牌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一下,随后被他随手扔进了盛放废旧零件的箩筐里。
“当当”两声。
那枚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铜令,和几个生锈的螺母挤在了一起。
“孤……不,我以前觉得,坐在那个位置上,握着几千个人的命,就是天大。”
李承乾指了指身后的“玄甲壹号”。
机甲的排气阀发出一声细微的嗤鸣。
“可跟这玩意儿比起来,那些阴谋诡计,简直比路边的狗屎还要臭。”
他抓起一把扳手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油垢。
那是点化过的机油,洗不掉,带着一股子刺鼻的煤焦油味。
“让老二当吧。”
李承乾自嘲地笑了笑,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弧度。
“他心眼多,爱读书,适合跟那帮老头子磨牙。我……我想留下来。”
“留下来干什么?”
李世民往前跨了一步,靴底踩碎了一块石子。
他气极反笑,胸口剧烈起伏,几乎能听到肺部扩张的沙沙声。
“给国师打杂。”
李承乾拎着那柄沉重的扳手,眼神死死盯着机甲胸腔里的铜管。
“我想知道,这些管子里流的,到底是不是神的血。”
……
三天后。
长安西郊,火车检修站。
初春的风还有些冷,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煤烟味,还有铁轨被摩擦后的焦糊气。
李承渊躺在站台边的藤椅上。
他怀里抱着一筐刚从系统换出来的甜脆大红枣。
“嘎吱。”
他咬了一口枣,汁水四溅。
“老李,你家这娃确实有点天赋。”
李承渊懒洋洋地抬起眼皮,指了指铁轨那端。
李世民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的普通胡服。
他站在站台的阴影里,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,缸里的热水冒着袅袅白气。
他顺着李承渊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是“黑龙号”火车的车底。
由于刚跑完长途,底盘上全是灰尘和结了块的烂泥。
一个穿着灰色麻布短衫的身影,正呈大字型躺在一个带滑轮的木板上。
木板“哧溜”一声,滑进了火车头下方的黑影里。
“三号活塞,螺母松了半圈。”
车底传出一个嘶哑的声音。
紧接着,是扳手与钢铁碰撞的清亮声。
当!当!
片刻后,李承乾顺着滑板滑了出来。
他那张原本白净的脸,此刻已经彻底看不出本色。
全是烟灰。
全是油渍。
由于长时间仰头工作,他的后颈被汗水冲出了几条白杠子。
他抬起右手,想擦擦眼角的汗。
可他的手上满是黑得发亮的油泥。
指缝里的机油已经干涸了。
那些黑色的印记顺着指甲缝往里钻,像是某种洗不掉的文身。
他浑然不觉,只是用力拧着手里那个巨大的黄铜螺栓。
“嘿,搞定。”
李承乾咧开嘴笑了一下。
牙齿在黑黢黢的脸上白得有些刺眼。
李世民盯着儿子的手。
那双手,曾是用来练习书法,用来在曲水流觞时捏着精致的酒盅,用来批阅奏折。
现在,那双手被铁锈磨出了厚厚的老茧,指节肿大,指甲盖里塞满了刮不掉的煤灰。
这种画面,比李承乾谋反还要让李世民感到违和。
他的眼角跳动了两下,把手里的搪瓷缸捏得咯吱响。
“你就教他干这个?”
“他自己要学的。”
李承渊吐出一颗枣核,枣核划过一道弧线,砸在旁边的废铁堆里。
“他现在觉得,修好一个气阀带来的爽感,比砍一个刺客的脑袋大多了。”
李承渊歪过头,看着李世民那副幽怨的表情。
“怎么?心疼了?”
李世民没说话。
他看着李承乾熟练地爬上车头,用肩膀扛起一个沉重的润滑油桶。
油桶倾斜,浓稠的液体流进注油口。
李承乾的动作很利索,没有任何拖泥带水。
甚至在拎起油桶时,由于用力,他背部的肌肉在麻布衫下绷起了一个个结实的轮子。
那种原本长在温室里的柔弱气,在一身油泥中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“以前他走路,总是盯着自己的脚尖看,怕踩了水,怕脏了鞋。”
李世民低声说了一句。
他的声音很轻,被火车的泄压声吹散了大半。
“现在他不盯着脚尖看了,他盯着那些铁疙瘩,眼睛里有光。”
李世民把杯子里的热水一饮而尽。
他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,像是还没熟的青梅,又酸又涩。
老大废了。
或者说,老大彻底长歪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能在朝堂上和他争论仁义的太子,而是一个在油灰里打滚的木工学徒。
“行了,别在这儿感慨了。”
李承渊伸了个懒腰,站起身。
“他现在不给你添乱,不天天想着怎么杀我,你就该烧高香了。”
李承渊拍了拍屁股,带着小兕子往回走。
小兕子怀里抱着个木头做的小风扇,正呼呼地转着,吹乱了她头顶的小揪揪。
李世民叹了一口气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正在钻进烟囱清理积碳的李承乾。
随后转过身,大步走出了车站。
……
消息传回长安城时,朝堂像是被雷劈过的枯木。
魏征原本写了一万字的谏书,准备死谏“太子失德”。
结果听闻太子在西郊车站当了修车工,他那支笔在大殿门柱上戳了半天,一个字没写出来。
“疯了,全都疯了。”
大儒们躲在家里,把窗户关得死死的。
他们不理解,为什么堂堂储君宁愿去摸黑乎乎的铁疙瘩,也不愿去读圣贤书。
而在魏王府。
厚重的紫檀木门被紧紧合上。
屋子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,暖气如春。
李泰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,手里捏着一支价值不菲的湖笔。
由于激动,笔尖上的墨汁滴在了雪白的宣纸上,晕开了一团黑点。
他的眼神亮得吓人。
甚至有些扭曲。
“太子……去修车了?”
李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栗。
他猛地站起身,由于用力过猛,身后的官椅划过地砖,发出一声刺耳的擦响。
他那一身滚圆的肥肉在锦袍下微微抖动。
这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极度的狂喜。
老大去修车了。
老大不要那个位置了。
老大在那个活神仙面前,彻底成了一个废人。
“哈哈哈哈!”
李泰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。
他在书房里急促地踱步,每走一步,地板都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。
“这机会,不就来了吗?”
李泰猛地转身,看着书案上堆积如山的珍本古籍。
“老大去玩那些奇技淫巧,那是自掘坟墓。”
“孤要争的,是才华,是这大唐的文心!”
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。
虽然身体臃肿,但那双眼睛里满是计算。
他觉得,只要自己能表现出比老大更聪明的“才气”。
父皇一定会看到,谁才是真正能继承江山的那个聪明人。
“去准备厚礼。”
李泰对着阴影里的幕僚挥了挥手,语速极快。
“明天,孤要去拜会那位国师。”
“孤要让他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天纵奇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