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渊伸手一拎。
李承乾那身湿漉漉的黑色披风被拽得发紧。
他像只被掐住后颈的瘟鸡,整个人瘫在地上,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。
由于刚才那场失禁,他屁股底下的泥水混合着某种臊气,在草地上留下一道难看的拖痕。
“老李,这娃先借我使使。”
李承渊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。
他趿拉着草鞋,拖着大唐储君,大步流星地往后院深处走。
李世民站在火盆旁。
他手里那根烧红的通条还没放下,火星子在风里乱蹦。
他看着儿子的背影,眼角跳了跳。
“承渊,别弄死了。”
李承渊摆摆手,声音有些慵懒。
“死不了,就是给他洗洗脑子。”
后院尽头,有一座看起来很突兀的木建筑。
通体用合抱粗的红木搭建,没窗户,门缝里正透出一股子刺鼻的煤烟味。
那是李承渊口中的“杂物仓”。
李承渊一脚踹在厚重的门板上。
“嘎吱——”
沉重的转轴发出牙酸的摩擦声。
李承乾由于极度惊恐,嘴唇不停地打着摆子。
他死死抓着地面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“你要干什么……李承渊,孤是太子……你不能……”
“行了,别嚷嚷。”
李承渊一把将他扔进屋里。
“看看这玩意儿,再跟我谈你的三千死士。”
仓库里的光线很暗。
只有房梁缝隙里漏下的几缕晨曦,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铁锈。
一股混合着熟油、焦炭和金属的特殊气味,扑面而来。
李承乾抬起头。
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定住了。
在他面前,立着一个三米多高的庞然大物。
它不是石头,也不是纯铁。
它有着厚重的红木框架,每一处关节都用巨大的黄铜螺栓死死咬合。
其外形酷似一位披甲的大唐将军。
但它的胸膛是敞开的,里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婴儿手臂粗的紫铜管线。
那些管线在昏暗中泛着幽光,像是一条条狰狞的血脉。
机体后方,背负着一个巨大的、正冒着微弱白气的生铁锅炉。
锅炉表面点化过的木纹正在有节奏地律动,仿佛这怪物有呼吸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鬼东西?”
李承乾的声音在发颤。
他觉得自己的三官正在这庞然大物面前,碎成了一地齑粉。
“它叫‘玄甲壹号’。”
李承渊走上前,从旁边的一只搪瓷缸里舀了一勺黑乎乎的机油。
他随手抹在机甲的液压杆上。
“你那三千卫队能射穿大象,但这玩意儿,能把大象踩成泥。”
李承渊踩着梯子爬上去。
他在机甲的侧边猛地拽了一下。
“轰隆——!”
仓库里的地板剧烈抖动。
那一排排密集的紫铜管线内,传来了沸水奔腾的咆哮声。
机甲背后的生铁锅炉里,炉火瞬间变蓝。
滚烫的蒸汽从排气阀中喷涌而出,将整座仓库染得白茫茫一片。
“上来。”
李承渊指着机甲胸膛里的那个狭小空间。
李承乾鬼使神差地爬了上去。
他的手触碰到那些冰冷的液压杆时,指尖猛地一缩。
那是和泥土、横刀完全不同的质感。
冷硬,沉重,带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威压。
“坐下。”
李承渊把他按在那张牛皮包裹的窄椅上。
“手里那两根长杆子,是控制腿的。”
“中间那个转盘,管手。”
李承乾握住了那两根青铜铸成的控制杆。
他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。
掌心里全是冷汗,黏糊糊的,抓不住杆头的纹路。
他由于过度紧张,牙齿在嘴唇上咬出了一个血印。
铁锈味漫进喉咙。
“老李教你兵法,是让你算计人心。”
李承渊靠在舱门边,点了一根提神的艾草。
“但我教你的是,当你的力量足够大,人心就是张纸。”
“踩下去。”
李承渊的语气很淡。
李承乾咬着牙,脚尖猛地踩下了底部的踏板。
“咔哒!”
那是齿轮强行咬合的声音。
“轰——!”
机甲背后的烟囱喷出一股浓稠如墨的黑烟。
那对巨大的木质足部,带着几百斤重的铁掌,重重踏在了地面上。
整座仓库都在呻吟。
屋顶的灰尘纷纷扬下,落在了李承乾散乱的发丝上。
他能感觉到一股庞大到失控的力量,正顺着控制杆,传遍他的全身。
他原本由于失禁而产生的羞耻感,在这一刻被疯狂跳动的心脏淹没了。
那是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战栗。
这种掌控感,比坐在东宫的宝座上要真实一百倍。
“动那个转盘。”
李承渊指了指。
李承乾伸出双手,死死抠住圆形的木盘。
他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向右一旋。
“咔……咔嚓!”
三米多高的机甲,缓缓抬起了那只由红木和生铁合铸的巨拳。
每一节指关节都在蒸汽的挤压下发出尖锐的嘶鸣。
李承乾通过前方的琉璃缝隙,看到了仓库一角。
那里堆着一叠用来练习劈砍的实心花岗岩,每块都有磨盘大。
那是李世民练剑时用的靶子。
“去,给它一拳。”
李承渊吐出一口青烟。
李承乾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堆岩石。
他眼底那股子因为失败而产生的阴鸷,此刻竟被一种原始的破坏欲取代。
他推开了加速杆。
“砰!砰!砰!”
机甲跨出三步。
每一步都在青砖地上留下一个三寸深的脚印。
李承乾大吼一声,双手将转盘推到底。
“去死吧——!”
那只铁拳在蒸汽的轰鸣中,如同一颗陨石,狠狠砸在了花岗岩堆上。
“轰——!!!”
一声巨响。
碎石像是被重锤砸中的烂西瓜,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激射。
其中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撞在仓库墙壁上,直接把合抱粗的木柱砸出一个凹坑。
那堆足以挡住重装铁骑冲锋的花岗岩。
在这一拳之下,彻底碎成了满地的粉末。
连个大点的块儿都没剩下。
烟尘弥漫。
李承乾呆滞地坐在舱室里。
他的双手依然死死抓着转盘,由于用力过猛,指甲扣进了木缝。
他能感觉到那股庞大的热量,正透过座椅,烧灼着他的后背。
他的呼吸急促得像是破败的风箱。
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太快,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
一万名死士,能轰碎这堆石头吗?
三千东宫卫,能扛住这一拳吗?
不能。
他以前觉得,权力是父皇的宠溺,是群臣的跪拜,是满口的仁义礼智。
但在这一拳面前。
那些东西就像是小孩子玩的泥巴,一脚就能踩得稀烂。
“十分钟到了。”
李承渊伸手按下了紧急停机阀。
“嗤——”
大量的余汽从泄压孔喷出,模糊了视线。
机甲沉重的身躯晃了晃,最后定格在了出拳的姿态。
李承渊拎着李承乾的领口,把他从机甲舱里提了出来。
“怎么样?爽吗?”
李承乾落地时,腿还是软的。
他一个踉跄,直接跌坐在那堆石粉中间。
那些细碎的石粉钻进他的靴筒,弄脏了他那身名贵的蜀锦。
但他没哭。
也没求饶。
他抬起头,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。
露出的那只眼睛里,原本那些算计、那些对皇权的执念,竟然全部消失了。
他看向李承渊。
又转过头,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冒着热气、威风凛凛的钢铁将军。
李承乾伸出颤抖的手,摸了摸胸口。
那里的心脏依然在狂跳。
那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,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真正的“活着”。
他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那些阴鸷和晦暗,像是一场被烈阳晒干的晨雾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信徒般的、极度病态且纯粹的狂热。
他盯着那布满油污的红木关节。
嘴角竟然缓缓拉开了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“这……这才是大唐的刀。”
他嘶哑着嗓子,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。
他看向李承渊。
这一次,他没有下跪。
但他眼底的那种光,让站在门外观察的李世民,心里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冷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