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渊蹲在小板凳上,手里捏着半截冒热气的红薯。
焦黑的皮被剥开一角,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瓤。
他往前递了递,竹签子尖端还挂着一丁点亮晶晶的糖油。
“吃点?刚出炉的,降降火。”
李承乾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,整个人像是一截被雷劈焦了的木桩。
他呆滞地看着那块红薯,又低头看了看脚尖前那个还在缓缓滴血的乌木桶。
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管滴在砖缝里,在冷风中冒出细碎的白气。
他没接。
那股子尿骚味夹杂着机油味,顺着风一个劲地往他鼻孔里钻。
那是他这辈子最想抹掉的味道。
“咕……哇!”
李承乾突然嗓子一紧,猛地伏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他的双手死死抠进青砖的泥缝里,指甲盖翻起,渗出丝丝血迹。
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,把那张原本高傲的脸涂得像个大花猫。
“兵法……孤学了十年的兵法……”
李承乾一边哭,一边用额头重重撞击地面。
咚。
咚。
没几下,他的脑门就红肿了一大块。
“父皇教孤仁义礼智,孤练了三千死士,孤以为能定江山。”
“结果呢?”
他猛地抬起头,手指着那两把正勤快扫地的扫帚。
扫帚的棕丝在地上划过,发出刷啦、刷啦的规律声。
那是死神在清理垃圾的声音。
“就这两把破扫帚!就这三个木头桶!”
“孤的三千人,连你这院子的门槛都没踏过去,就全成碎肉了!”
李承乾笑得凄惨,嘴角拉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,眼底全是绝望。
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。
穿着最华丽的戏服,在台上手舞足蹈。
而台下的人,随手扔出一个木头疙瘩,就把他苦心经营的一切砸了个粉碎。
在这种绝对的、不讲道理的力量面前。
什么权谋,什么储君,什么大唐太子的尊严。
全成了阴沟里的烂泥。
“我不当了。”
李承乾突然止住了哭声。
他把手伸向头顶,颤抖着摘下了那顶象征身份的紫金冠。
他的动作很粗鲁。
金丝勾断了几根头发,他也浑然不觉疼。
那顶沉甸甸的冠,被他随手扔在了那摊水渍里。
“这太子,谁爱当谁当。”
他瘫坐在地上,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。
“孤争了这么多年,防着老二,防着老三,还要防着那些世家。”
“可你……你只要动动指头,大唐就能变个样。”
李承乾看着李承渊,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。
“孤守着那个位置,还有什么用?”
“孤算计一辈子,还不如你点化一根木头。”
“当个笑话,孤当够了。”
他用力扯掉腰间的玉带。
玉扣砸在地上,蹦出清脆的响声。
就在这时。
后院的围墙处,传来了密集的铁靴撞击地面的声音。
那种沉重感,和刚才东宫死士的轻巧完全不同。
“嘭!”
后门被一只穿着黑色军靴的脚猛地踹开。
李世民黑着一张脸,大步跨了进来。
他手里没有拿刀,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比刀还要杀气腾腾。
长孙无忌和程咬金紧随其后。
一进院子,所有人的呼吸都滞了一下。
那股子浓烈的气味,直冲脑门。
程咬金瞪大眼珠子,看着一地的残兵和那三个冒烟的圆桶,忍不住缩了缩脖子。
“哎哟,俺的老天爷,国师这院子是绞肉机做的吧?”
李世民没理会地上的废铁。
他死死盯着跪在水渍里的李承乾。
视线下移。
落在了李承乾那湿透的胯部,还有那顶躺在尿水里的金冠。
李世民的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披风随着寒风猛烈抖动。
他的一只手死死抓着腰间的佩剑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吱声。
“丢人……”
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他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,额头上一根青筋像青色的小蛇一样疯狂跳动。
他往前跨了一步,带起一地的碎泥。
“李承乾!你给朕站起来!”
他咆哮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,震得残余的柳叶瑟瑟发抖。
李承乾没动,只是斜着眼看了李世民一眼。
“父皇,您来得正好。”
“这冠,您收回去吧。孤累了,孤不想当这个笑话了。”
李世民气极反笑。
他猛地抬起右手,巴掌扇出一道劲风。
“啪!”
李承乾被扇得歪倒在地上,半边脸瞬间红肿,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。
但他没喊疼,只是呵呵地傻笑着。
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,比直接反抗还要让李世民愤怒。
“混账东西!”
李世民又抬起脚,想对着这没出息的儿子狠狠踢下去。
他的右脚悬在半空,由于极度的愤怒和心寒,整条腿都在剧烈打摆子。
“老李,消消火。”
李承渊的声音平淡如水。
他拍了拍屁股,站起身,手里还拎着半个没吃完的红薯。
李世民的脚僵在半空,最后重重踩在泥地里。
他转过头,看着李承渊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老父亲特有的悲哀。
“承渊……朕,让国师见笑了。”
他看着一地稀烂的刺客。
这些是他儿子的底牌,在大唐最尖端的守卫力量面前,像破烂一样。
他的儿子,大唐的储君,在这里吓得失了禁,甚至想罢官。
“这娃其实不坏,就是见识少了点。”
李承渊把手里的红薯皮扔进火盆里。
焦皮在火中腾起一股黑烟。
他扫了一眼趴在地上装死的李承乾。
“他在东宫待得太久了,总觉得手里握着几千个拿刀的人,就是握住了天。”
“他根本不知道,这世界已经变了。”
李世民长叹一声,肩膀塌了下去。
他眼底的杀气散了,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“变了……是啊,变了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李承乾。
他不想再看这不成器的长子一眼,怕自己忍不住真的当场杀了他。
李承渊看着李世民那微微佝偻的背影,又瞅瞅废柴太子。
他叹了口气,把最后一块红薯肉塞进嘴里。
“老李,你这娃教育方式有问题。”
李承渊含混不清地说道,伸手拉了拉睡袍。
“他整天算计那些有的没的,是因为他还没见过真正的山外有山。”
“既然他觉得当太子没意思,那带他去开开眼吧。”
李承渊指了指后院尽头那个被巨大黑布蒙着的铁疙瘩。
“明天我要去终南山试驾新玩意儿。”
“让他换身衣服,跟我一起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