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手里的长剑猛地往下一挥。
锋利的剑尖划破了从火盆里升起的白烟,发出一声嘶嘶的厉响。
“杀!”
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,带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狠戾。
他的眼底爬满了血丝,右手手腕因为过度紧绷而剧烈颤抖。
后墙外,原本死寂的夜色瞬间被甲胄撞击声撕碎。
无数只靴子踩在湿泥地里的沉闷声,像是密集的鼓点,敲在大唐心脏的边缘。
翻墙声、利刃出鞘声、沉重的呼吸声,潮水般涌入这座原本安静的后院。
李承渊依然蹲在火盆边。
他手里还攥着半截红薯,由于太烫,他在掌心里左右倒换了一下。
“啧,火大了,皮都糊了。”
他有些嫌弃地吹掉指尖上沾着的黑炭灰。
随后,他慢腾腾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红木盒子。
盒面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齿轮纹路,侧边有一个圆润的红色木球。
他的手指上还沾着红薯的糖油,黏糊糊的。
他对着那个木球轻轻一按。
咔哒。
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,从红木盒子里传出。
紧接着,李承渊身后的台阶下,还有回廊的暗影处,传来了密集的震动。
李承乾死死盯着地面。
他看到,原本铺得平整的青砖,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,整排整齐地向下塌陷了半寸。
一股子混合着陈年木料和机油的奇怪味道,顺着风钻进他的鼻孔。
“什么鬼东西?”
领头的刀疤脸死士猛地停住脚步,横刀横在胸前。
他的脚尖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,地上的落叶正疯狂向台阶下的黑洞里卷缩。
嗡——
一阵低沉、厚重,像是某种巨蜂振动翅膀的轰鸣声,平地而起。
三个圆滚滚的黑色物体从暗影里滑了出来。
它们高约一尺,宽如水桶,通体由点化过的乌木打造。
桶身长满了三寸长的尖锐倒刺,每一根倒刺都闪烁着幽蓝色的冷光。
那是点化过的精铁。
李承渊给它们取了个名字,叫“大唐壹号全自动环卫桶”。
但在李承乾眼里,这玩意儿更像是一个长满了牙齿的磨盘。
“转。”
李承渊随口嘟囔了一句,又撕了一块红薯塞进嘴里。
嗡!
轰鸣声瞬间拔高了八个调门,变成了一种让人耳膜发酸的尖啸。
三个乌木桶在原地飞速旋转起来。
速度太快,只能看到三团漆黑的残影,倒刺划破空气,拉出一圈圈气浪。
最前面的两名东宫精锐已经冲到了近前。
他们是李承乾花重金养出来的,能单手格杀西北狼。
两柄精铁横刀带着劈山断石的力道,狠狠斩向那旋转的木桶。
当!
火星在这漆黑的夜里瞬间炸裂开来。
像是有人在后院里放了一箱爆竹。
横刀撞在乌木桶上,不仅没有劈开木头,反而被那恐怖的旋转力道猛地带偏。
骑兵统领感觉双臂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酥麻感顺着虎口直钻脑门。
他的虎口瞬间崩裂,鲜血顺着刀柄流下。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乌木桶上的倒刺已经咬住了刀刃。
嘎吱——
那是钢铁被强行揉碎的声音。
在李承乾惊恐的注视下,那柄陪伴统领数年的名刀,瞬间被卷成了麻花。
随后,随着乌木桶的一个加速,长刀崩碎成了几十块指甲盖大小的碎渣。
嗖嗖嗖!
碎渣四散飞溅,将旁边的几名死士射得满身血窟窿。
“撞。”
李承渊换了个姿势,蹲累了,他直接坐在了小板凳上。
那三个乌木桶像是闻到了垃圾的味儿。
它们猛地一个弹射,贴着地面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。
木桶底部安装了点化过的滚轮,在青砖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。
砰!
一名死士躲闪不及,被乌木桶正面撞在小腿上。
那是一种沉闷的钝响。
像是重锤砸在了注满水的皮革上。
那名死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三丈远。
他的小腿骨折断处,森白的骨茬刺穿了黑色的裤管,露在外面不断颤抖。
另一个乌木桶直接冲进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。
它不讲道理地旋转、冲撞。
凡是它经过的地方,横刀断裂,盾牌粉碎。
那些号称能射穿大象的强弩,在这些疯狗一样的木桶面前,根本没有校准的机会。
一名弩手刚要扣动扳机,木桶已经撞碎了他的膝盖。
他整个人栽倒在地,手里的弩箭射向天空,又胡乱落下,扎进了同伴的大腿。
“救我!救命!”
一名死士被卷进了乌木桶底部的清理槽里。
那里装着李承渊为了清理杂物设计的粉碎齿轮。
嘎巴,嘎巴。
他的皮甲、护心镜、还有他腰间的佩刀,都在一瞬间变成了碎渣,从木桶后方的排渣口喷了出来。
伴随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。
这就是一场屠杀。
不,在李承渊眼里,这只是一场清洁工作。
他嫌刺客踩脏了他的后院,嫌那些横刀占了他的草皮。
李承乾呆呆地立在原地。
他手里的长剑依然指着前方,但剑尖已经快要垂到脚面上了。
他的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,顺着眉角流进眼睛里,杀得生疼。
他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“死士”,像是一堆破烂的稻草人,被那三个桶撞来撞去。
有人在惨叫,有人在求饶。
更多的人是趴在地上,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。
后院的草皮被翻了一遍,混杂着碎裂的兵刃和暗红的血迹。
三千东宫卫?
墙外的人听着院子里那些不属于人类的轰鸣声,还有同伴绝望的嘶喊,竟然没一个人敢再翻过那堵墙。
李承乾感觉到一股子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。
他的牙齿开始不由自主地打架。
咯哒,咯哒。
他想起了赵节说的话,想起了自己的太子之位。
在这一刻,那些权谋,那些野心,都变得像空气一样虚无。
他只是觉得,眼前的这个少年,根本不是什么神仙。
他是个魔鬼。
一个坐在火盆边吃红薯,就能把大唐最精锐的战士当垃圾清理掉的魔鬼。
“老李教过你,做事要留一线。”
李承渊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他手里拿着遥控器,指尖在那红色的木球上又点了一下。
嗡——
三个原本在疯狂旋转的乌木桶,像是接到了收工信号。
它们整齐划一地停住了旋转,原本幽蓝的倒刺缓缓缩回了桶身内。
它们呈品字形,慢悠悠地滑向李承乾。
木轮在青砖上滚动的声音,在这一刻比刚才的尖啸还要折磨人。
李承乾想往后退。
但他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得像是一摊烂泥。
他每退一步,脚后跟都在打滑。
最后一个乌木桶停在了他的脚尖前。
距离他的皂靴,不到半寸。
木桶的顶盖缓缓滑开。
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、还在缓缓蠕动的金属齿轮。
一股子混合着血腥和机油的热气,扑在他的脸上。
李承乾看着那个黑洞洞的、长满了碎肉和刀渣的绞肉盘。
他脑子里最后的一根弦,崩断了。
“噗通。”
他的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。
他顾不得那跛掉的右脚,整个人瘫缩在地上,双手死死捂住脑袋。
一股温热的感觉,顺着他的大腿根部瞬间蔓延开来。
湿漉漉的液体打透了他的内衬,顺着他的黑色披风边缘,在地面的青砖缝隙里洇开了一小片水渍。
那股子骚气,在深秋的冷风中散不开。
李承乾盯着那个绞肉盘,由于极度恐惧,他的嘴唇被咬出了血,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李承渊低头瞅了一眼,皱了皱眉。
“哎呀,老李家这裤子质量不行,怎么还漏水呢?”
他收起遥控器,慢悠悠地往屋里走。
走廊尽头的点化扫帚已经动了起来。
它们开始勤快地打扫地上的血迹和兵刃残骸。
李承乾就跪在那儿,像是一尊被吓傻了的泥胎。
而在他脚尖前,那个乌木桶的绞肉盘,还在发出微弱的、令人胆寒的余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