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缓缓将抽出一半的天子剑插回剑鞘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在这片还残留着血腥味的旷野上,这撞击声轻微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他的手指在剑柄的鲨鱼皮纹路上摩挲了一下,指腹被粗糙的质感硌得生疼。
这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落寞。
那是从未有过的空虚。
李世民转过身,看向身后那一望无际的尸骸。
没有断肢横飞的惨烈厮杀。
没有主将对垒的惊心动魄。
甚至没有一支箭能射到火车的窗棂上。
有的只是单方面的、冰冷的、机械式的清理。
“回车吧。”
李世民低声说了一句。
他的嗓子很哑,像是刚在炭火盆边坐了半宿。
他登上了“黑龙号”。
厚重的车门合上,将外面的哀嚎与北风挡在另一个世界。
车厢里铺着松软的长毛地毯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
李世民坐在了那张宽大的红木软椅上。
他向后一靠,整个人陷进了丝绸垫子里。
他盯着对面的椅背,眼神空洞,半晌没动一下。
李靖坐在斜对面。
这位被大唐将士奉为神明的卫国公,此时正捧着一个白瓷茶杯。
杯子里的茶水早就凉了。
一片嫩绿的茶叶在水面打着旋儿,他却像没看见一样,直勾勾地盯着。
李靖的盔甲上连一丝血星子都没沾上。
他那双握过无数次军旗、画过无数次阵图的手,此时正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而是因为一种被时代抛弃的惊恐。
“药师。”
李世民轻轻喊了一声。
他的头依旧靠在椅背上,没动。
李靖回过神,手里的白瓷杯轻轻磕在桌沿上。
发出“丁”的一声清脆。
他低着头,声音干巴巴的,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,朕研究了十年的兵法……”
李世民伸出手,虚空抓了一下,像是想抓住那些随风散去的战略战术。
“朕练了三年的玄甲军,朕那些能以一当百的悍将……”
他顿了顿,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“在这些木管子面前,算什么?”
李靖没有回答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那是他半生心血凝聚的兵法心得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对突厥骑兵的研究。
从风向判断到诱敌深入。
从骑兵冲锋的间距到掩护撤退的阵型。
每一页,都是用成千上万条命换回来的经验。
李靖伸出有些枯槁的手指,捏住其中一页。
那里记录着如何利用地形围剿突厥万人队。
他盯着那些工整的墨迹。
随后,指尖用力。
“撕拉——”
一张发黄的纸被生生撕了下来。
他把纸揉成一团,随手扔在脚边的废纸篓里。
“兵法?”
李靖苦笑,嘴角拉扯出一个生硬的弧度。
“陛下,这仗没法打了。”
“当一个轮子能跑得比马快,当一根木头能喷出千军万马的箭雨……”
“阵型就是个笑话。”
他叹了口气,把剩下的半本兵书也合上了。
“臣研究了一辈子怎么用更少的代价杀更多的人。”
“可现在,那小公子坐着喝茶,按个红疙瘩,人就死绝了。”
李世民闭上眼。
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木头管子高速旋转的残影。
那种极高的杀人效率,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寒冷。
这太快了。
快到让那种被称为“武勇”的东西,变得毫无价值。
杀人,变成了一种像收割庄稼一样的简单活计。
“老李,你要是实在觉得没意思,下次你亲自去按那个按钮。”
李承渊的声音从隔壁休息室飘了过来。
他半躺在躺椅上,手里拿着一根剥了一半的香蕉。
香蕉皮白得发腻。
他在果肉上咬了一口,含混不清地嘟囔:
“别想那些没用的。打仗不就是为了赢吗?赢了还不高兴,你是不是有自虐倾向?”
李世民睁开眼,转头看向李承渊。
年轻人正晃悠着腿,脚尖点在红木地板上。
“承渊,朕只是觉得……这天下的仗,以后是不是都没意思了?”
李承渊嚼着香蕉,想了想。
“有意思啊。你可以研究怎么把火车开到大海对面去。”
“或者研究研究怎么让这火车飞起来。”
李世民揉了揉太阳穴。
他决定不跟这小子讨论这个问题。
这小子的脑回路,和这钢铁怪兽一样,不讲道理。
“呜——!”
汽笛再次长鸣。
车头喷出一道冲天的白蒸汽。
火车开始缓缓加速。
窗外的风景从缓慢移动,变成了连成一片的虚影。
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,眨眼间就消失在视线尽头。
原本需要半个月的路程。
现在只需要一天。
这种速度带来的压迫感,让李世民感到眩晕。
他看着窗外那不断倒退的荒原。
心里那个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”的念头,第一次变得如此具体。
大唐的疆域,似乎在这一刻缩减成了一个可以用时钟计算的小院。
一路上,没人说话。
只有铁轨发出的、单调且沉闷的撞击声。
咚。咚。咚。
像是一声声重锤,敲在大唐旧有的权力架构上。
……
长安城。
原本停留在城郊铁轨终点的围观百姓,已经被清空。
五千禁军把车站围得密不透风。
城墙上的守军看到了那道熟悉的黑烟。
“回来了!回来了!”
传令兵在城头疯跑,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黑龙号”顺着长长的铁轨,缓缓滑进站台。
摩擦产生的火星在傍晚的暮色中极为夺目。
伴随着巨大的泄压声,漫天白汽升腾。
将整座站台遮掩得如梦似幻。
车门打开。
李世民走下车厢。
他看到,长孙皇后已经带着文武百官在站台上候了很久。
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疑。
他们收到的捷报上说,突厥十万狼骑已退。
但没人相信,这才过了多久?
连一双草鞋都磨不破的时间,仗就打完了?
还没等百官上前贺喜。
李承渊最后一个跳下了车。
他揉着有些发酸的腰,嘴里嘟囔着“座位太硬”。
“鸟哥哥!”
一个奶声奶气的尖叫声穿透了肃穆的空气。
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,一个粉雕玉琢的小身影已经冲破了禁卫军的阻拦。
那是小兕子。
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,两条短腿迈得飞快。
她一头撞在李承渊的大腿上,死死抱住,像只树袋熊。
“鸟哥哥!你终于回来了!”
她仰起小脸,大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星星。
“兕子给你留了最好吃的枣泥糕,都快放馊了!”
李承渊笑着拎起她的小脖领。
“馊了还给我吃?你这是谋害国师啊。”
小兕子吐了吐舌头。
她指着皇宫方向,在那车站不远处,有一片空旷的荒地。
那是为了修车站,专门清理出来的,如今只剩下一些碎石和黄土。
“鸟哥哥,春天快要到了。”
她拉着李承渊的手,指尖温热。
“兕子想在那边种满小花花。”
“还要红色的,黄色的,像糖葫芦那样的颜色!”
她边说边比划,小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圈。
李承渊看着那片荒凉的黄土地。
又回头看了看那台还带着血腥气和焦味的钢铁巨兽。
他笑了。
那种刚才在战场上从未出现过的、带着温度的笑容。
“行啊。”
李承渊摸了摸她的小脑袋。
“不就是种花吗?”
“明天我就给你弄一个能自动喷水的木头人,在这儿给你种出一片花海来。”
他拉着小兕子的手,越过那一脸肃然、正准备行礼的文武百官。
越过那个还握着旗杆发呆的皇帝。
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往皇宫深处走去。
晚风吹过。
长安城的钟声悠悠响起。
在那片刚被钢铁碾压过的土地上。
小兕子的笑声,清脆得像是春天里的第一声莺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