颉利可汗的尖叫声在血腥的平原上回荡。
凄厉,尖锐,像是一头被踩断了脖子的老林。
剩余的突厥骑兵拼命拽拉缰绳。
那些在漠北横行无忌的战马,此刻前蹄腾空,疯狂甩动脑袋。
它们闻到了同类的血腥味,更闻到了那钢铁巨兽身上散发的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硫磺与焦灼气息。
任凭骑兵如何抽打,这些畜生只是连连后退,最后干脆掉头互撞。
阵型乱了。
像是一锅被搅浑的浓汤,泥土与血水四处飞溅。
驾驶室内。
李世民松开了那根被抓得变形的黄铜扶手。
他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,黏糊糊的,抓不住刀柄。
他看向窗外。
那一万具尸体层层叠叠,像是被推土机铲平的乱石岗。
他原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,甚至做好了折损半数亲卫的打算。
可现在,他连刀都没拔出来。
“这就……完了?”
李世民干咳了一声,嗓子眼像是被火燎过一样疼。
他转过头,看向坐在位子上扣指甲的李承渊。
眼前的年轻人正盯着绿豆糕上的一个小黑点,眉头紧锁。
“老李,下次让你的人换个厨子,这糕点里有谷壳。”
李世民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他觉得自己的三观正随着那些碎裂的马蹄一起,被这怪兽碾进了泥里。
程咬金从后车厢钻了进来。
他那张黑脸此刻透着一股子惨白,像是在石灰缸里浸过。
他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,死死盯着车头前方那六根还在冒烟的木管子。
“俺老程打了一辈子仗……”
程咬金咽下一口唾沫,喉结剧烈上下滑动。
“就没见过这种杀人法,这特么是阴间来的暗器吧?”
他大着胆子,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。
那六根红木管子依旧保持着旋转后的残影,散发着阵阵白烟。
烟气里带着一股子奇怪的香味,那是极高热量灼烧木料后的油脂味。
程咬金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,想去摸一摸。
“嘶——!”
指尖刚触碰到管壁的铁箍,他猛地一缩手。
整个人像被蛰了一样跳起来,后脑勺重重撞在车顶的铁皮上。
“当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顾不得疼,把手指塞进嘴里狂吮。
“烫!烫死俺了!”
他一边甩手,一边惊恐地看着那管子。
“这玩意儿是活的?它在喷火?”
李承渊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那是摩擦生热,没读过书就多看报,别乱摸。”
他随手拉下了一个推杆。
“黑龙号”发出一声沉重且悠长的鸣笛。
“呜——!”
巨大的气浪喷向前方,将地上的血雾吹得倒卷。
火车再次启动。
巨大的铁轮在铁轨上缓慢而坚定地转动起来。
“咯吱——”
那是木质盾牌被碾碎的声音。
清脆,连绵,像是在嚼碎一地干柴。
几名还没来得及跑开的突厥兵,正举着厚重的圆盾试图抵挡。
但在重达数万斤的钢铁怪兽面前,那两寸厚的木板连张纸都不如。
轮缘压过,盾牌瞬间崩碎,木屑溅得老高。
“绕过去!从侧翼放箭!”
一名突厥小王嘶哑地指挥着。
他还没从恐惧中清醒,试图用游牧民族最引以为傲的骑射来反击。
几百支箭矢呼啸而来。
叮叮当当。
箭簇撞在火车侧面的点化木板上,发出一阵凌乱的撞击声。
李世民下意识地低头。
但他发现,那些能射穿皮甲的重箭,撞在木板上竟然连个白印都没留下。
它们纷纷折断,像一地烂掉的枯枝败叶。
李承渊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“真吵。”
他轻轻拨动了一下方向盘旁边的拨片。
车厢侧面的挡板自动翻开。
又是两排旋转的木管子伸了出去,黑洞洞的口子正对着那群骑兵。
“别!承渊!留点活口!”
李世民终于反应过来,大喊了一声。
他是怕这怪物一路杀下去,最后连个带路的都没了。
李承渊收回了手指,百无聊赖地靠在椅背上。
“行吧,反正木刺也挺贵的。”
火车继续前进。
它不快,却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岳。
颉利可汗在中军看着那尊缓缓逼近的黑色怪物。
他看到自己的勇士在哀嚎。
他看到引以为傲的狼骑像受惊的麻雀一样乱飞。
他更看到,那头怪兽的烟囱里正喷出漆黑的烟,像是在嘲弄他的无能。
“可汗!撤吧!”
副将浑身血污地冲过来,拉住颉利的缰绳。
“这不是人能打的仗!那是魔神!李世民请了魔神下凡啊!”
颉利可汗的手指死死扣在马鞍上。
指甲陷进了皮革里,抠出了几道划痕。
他看着那面在风中乱抖的狼头大纛。
那是突厥的荣耀,是汗位的象征。
可现在,那大纛在黑色浓烟的映衬下,显得那么寒碜。
“撤……”
颉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。
“全军向北!逃!逃入大漠深处!”
他猛地拨转马头。
动作之仓促,差点让他从马背上摔下来。
甚至连那杆立在土坡上的狼头大纛,他也顾不得让人去拔。
十万残兵,此刻像是一群被野狗追赶的羊羔。
他们抛弃了帐篷,抛弃了战利品。
甚至有人为了让马跑得更快,把自己身上沉重的甲胄都解开扔了一地。
烟尘翻滚。
方才还气势凌人的突厥大军,此刻只剩下一路溃逃的背影。
“黑龙号”稳稳地停在了狼头大纛前方。
李承渊拉开驾驶室的门,一股清凉的北地寒风灌了进来。
吹散了屋里的绿豆糕甜香味。
李世民走下车厢。
他靴子踩在硬邦邦的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缓步走向那杆被遗弃的大纛。
风吹过大纛上的狼头。
原本该威风凛凛的刺绣,此刻被风沙盖住,显得灰扑扑的。
李世民伸出手,握住了那根沉重的旗杆。
用力一拔。
噗。
旗杆应声而起。
这曾是他梦寐以求的时刻。
活捉颉利,斩断狼旗。
这是他作为一名统帅、一个帝王至高无上的荣耀。
可现在。
他看着手里这根沾满了沙尘的木杆子。
又回头看了看那尊喷吐着蒸汽、冷硬如神迹的火车。
那种预想中的狂喜并没有出现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。
他握了握腰间的天子剑。
这柄百炼钢打造、镶嵌了七宝的名剑。
在刚才那场甚至称不上战斗的屠杀里,连一次出鞘的机会都没有。
或者说,它已经没有资格出鞘了。
在这个名为“机械”和“点化”的怪物面前。
传统的武勇、战阵、甚至是皇权的威严。
都变得像地上的枯草一样,毫无意义。
“老李,旗子挺沉的,你要是觉得重就扔那儿。”
李承渊扶着车门,冲他喊了一声。
“赶紧回车上来,水烧开了,我打算泡壶茶。”
李世民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他松开手。
那杆象征着突厥最高权力的狼头大纛,就这么软绵绵地倒在了泥水里。
他转过身,走向那辆改变了一切的火车。
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直到那个影子的轮廓,被火车的黑色车身彻底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