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蹲在第一粮仓的大门口。
他屁股下面垫着一块缺了角的青砖。
他右手捏着一根削尖了的柳木棍,在牙缝里使劲剔着。
呸。
一小块卡在牙褶里的麦壳被吐在地上。
李世民看着地上的麦壳,脸上的褶子拧成了麻花。
他面前的空地上,还堆着几百个没来得及入仓的麻袋。
麻袋缝隙里漏出来的麦粒,在阳光下泛着沉甸甸的金光。
“愁啊。”
李世民又啐了一口,柳木棍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已经裂开了一道缝的仓墙。
那墙缝里,正有几颗麦粒顺着砖缝往外挤。
像是这座巨大的建筑正在痛苦地呕吐。
全大唐的粮食加起来,都没这三个月的收成多。
“陛下,户部刚才又拉来了两百车。”
戴胄凑过来,蹲在李世民旁边。
他那双原本精明的眼睛,现在肿得像两颗烂桃子。
戴胄摊开手,指甲缝里全是翻弄粮袋磨出来的血泥。
“城里所有的当铺、酒楼、甚至废弃的庙宇都塞满了。”
“再拉过来,臣只能把这些宝贝堆在朱雀大街上了。”
李世民没说话。
他反手一甩,那根木棍扎进了土里。
“这要是遇到连阴天,全得烂成粪水。”
他觉得心口发堵。
这大唐,怕是头一个被粮食活活撑死的王朝。
就在这时,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粮仓后方转了过来。
李承渊晃悠着肩膀,手里掐着一个咬了半截的白面大馒头。
他斜眼瞅着地上的麻袋,鼻孔里哼出一声气。
“老李,你蹲这儿是打算当孵蛋的母鸡?”
李世民抬头,眼底露出一抹幽怨。
“承渊,你就别说风凉话了。”
“你点化出来的那些木头怪物,一天能刨出一年的粮。”
“朕现在看着这些麦子,胃里就翻酸水。”
李承渊三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白面屑。
“粮食多是好事,存不住是因为你没脑子。”
他越过李世民,走到了粮仓侧面的一排空地上。
那里原本堆着一些用来修缮仓库的红木料。
还有一捆捆为了防火准备的粗铜管。
李承渊蹲下身,指尖在那些红木上划过。
淡蓝色的流光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,迅速覆盖了木料。
咔哒。
咔哒。
木料开始自我翻卷、重组。
在李世民和戴胄惊恐的注视下。
那些红木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、直径两米的圆柱形大缸。
缸体表面没有一丝缝隙。
红色的木纹被点化之力强行拧在一起,透着一种类似玉石的质感。
紧接着,那些粗铜管像是有生命的小蛇,顺着缸盖爬了上去。
铜管在空中弯折、回旋。
最后拧成了一个复杂的螺旋形状。
李承渊指尖轻轻一弹。
一道蓝光钻进了一座小型蒸汽机的底座。
那原本是用来给火车抽水的。
现在,几根皮带被强行拉扯过来,挂在了大缸侧面的齿轮上。
“这又是折腾什么?”
李世民站起身,拍掉龙袍上的土。
他走到那排造型怪异的大缸前,鼻子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木香。
李承渊指了指不远处的粮堆。
“把那些没处放的麦子,先倒进那边的粉碎斗里。”
“再把锅炉点着。”
李世民没犹豫,挥了挥手。
几十个禁卫军立刻冲上去,抬起麻袋就往漏斗里倒。
哗啦啦。
麦粒撞击红木的声音清脆。
蒸汽机开始喘气。
黑色的烟囱喷出一股浓烟,皮带疯狂转动。
那些大缸内部传出了沉闷的搅动声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原本干硬的麦子,在高温蒸汽和点化过的大缸里迅速发生变化。
一种浓郁的、带着丝丝甜味的香气从铜管末端飘了出来。
戴胄动了动鼻子。
“好香……这味道比麦饭还要香百倍。”
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。
李承渊盯着铜管下方的一个白瓷坛子。
他掐着时间,嘴里默数。
“三,二,一。”
嘀嗒。
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,从铜管尖端垂落。
它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近乎梦幻的光泽。
紧接着。
哗——
一道细长如银线的酒柱飞流而下。
那液体落入坛子,没有一丝杂质。
它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泉水,又像是消融的冰晶。
随着液位升高,一股霸道得不讲理的香气瞬间炸开。
那是纯度极高的烈酒香。
没有唐朝绿蚁酒的那种酸涩。
也没有浊酒的那种土腥气。
这种香味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,直接拽住了人的鼻腔。
然后狠狠往脑门上一撞。
“嘶——!”
李世民猛地抽了一口冷气。
他感觉自己的每个毛孔都在这股香气中张开了。
他两步跨到白瓷坛子前。
双手颤抖着捧起一捧。
手心里传来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哆嗦。
他低头,浅浅抿了一口。
那一瞬间,李世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他的眼珠子猛地一鼓,脸色由白转红,再由红转紫。
他的喉咙剧烈收缩。
一股像是火焰般的灼热,顺着舌根一路烧到了胃里。
那是他这辈子从未体会过的狂暴口感。
“咳!咳咳咳!”
李世民猛地弯下腰,剧烈咳嗽起来。
他的眼角竟然被辣出了两滴眼泪。
“这……这是火?”
他嗓音嘶哑,指着那白瓷坛子。
“这水里……有火!”
李承渊抱着肩膀冷笑。
“没见过世面。”
“这叫蒸馏酒,度数高到能点火,你那点绿水也配叫酒?”
就在这时。
城墙根底下,一个硕大的黑影晃悠着出现了。
程咬金正骑着一匹黑马,原本打算去西市巡街。
他刚走到粮仓外围五百步。
鼻尖猛地一动。
那双大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,整个脸都在抽动。
“酒?”
“仙酒?”
程咬金在马上坐不住了。
他感觉自己的魂儿都被那股子酒香勾走了。
他夹紧马腹,疯狂往这边冲。
但他忘了,这里是皇家粮仓重地,周围全是刚修好的高墙。
程咬金冲到墙根,发现大门被堵死了。
他急得抓耳挠腮。
他翻身下马,脚尖在墙砖上一蹬。
两百斤的肉山竟然真的腾空而起。
他两只大肥手死死扣住了墙沿。
“陛下!陛下给俺老程留一口!”
他整个人挂在墙头,哈喇子已经顺着下巴滴在了墙砖上。
他刚想翻身进来。
没成想,刚才被那股子烈酒香熏得晕头转向。
加上他太胖。
墙头的青砖又被麦子挤得有些松动。
“嘎吱。”
程咬金脸色大变。
“哎哟,不妙!”
他整个人像是一坨巨大的生肉,直勾勾地从三米高的墙头栽了下来。
噗通。
由于他是脸朝下。
整个人直接扎进了一堆散落的麦种里。
麦粒四溅。
程咬金摔了个狗吃屎。
他顾不得嘴里啃了几颗麦子,连滚带爬地往白瓷坛子跑。
“让开!戴大人让开!”
他一巴掌扒拉开戴胄,对着坛子就想下嘴。
李世民一脚踹在他屁股上。
“滚!朕还没喝个痛快,哪有你的份!”
李世民护住坛子,像是在守着什么绝世珍宝。
他看着那不断流出的清澈液体,呼吸变得急促。
他看向那漫山遍野的粮堆。
眼神彻底变了。
原本这些是压垮大唐的负担。
现在,它们是流淌的金子。
整个长安城的空气都在变。
那股子酒香顺着午后的春风,越过朱雀大街。
钻进了每一家酒肆。
钻进了每一个老饕的鼻孔。
路上的行人都停下了脚步。
他们茫然地看向皇宫的方向。
不少人甚至闭上眼,拼命地抽动鼻翼。
城头上的守卫,原本站得笔直。
此刻却一个个歪歪扭扭。
几只原本在宫墙上盘旋的麻雀,飞着飞着,突然一头栽了下来。
落在地上,翅膀抽搐两下,竟然直接打起了呼噜。
“这酒……”
李世民用手指蘸了一点,放在嘴里回味。
他眼里的落寞早就散得干干净净。
取而代之的,是那种算计到了骨子里的精明。
这种酒,如果卖到西域,能换回多少战马?
如果卖给那些自诩清高的名士,能掏空他们多少家底?
更重要的是。
这不仅仅是酒。
李承渊曾随口提过,这种烈火般的水,能擦拭伤口,能让士兵不生病。
李承渊靠在红木大缸上。
他看着满脸写着“发财了”的李世民,嘴角挂着一抹玩味。
“老李,你以为这只是用来喝的?”
他指了指城内那些世家豪强的府邸方向。
“那帮老头子还指望囤着陈粮发大财呢吧?”
“现在,你的粮是仙酒。”
“他们的粮,只能用来喂猪。”
李承渊转过身,指尖又在那旋转的铜管上点了一下。
流出的酒液,瞬间变得更加晶莹。
“价格战?”
“我要让他们手里每一粒粮食,都变成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垃圾。”
李世民闻言,手里的白瓷坛子猛地一颤。
他回头看向那些曾经让他头疼不已的麦堆。
他的嘴角一点点拉开。
那是他最熟悉的、准备要吃人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