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的右手猛地劈下。
那道明黄色的丝绸袖口在风中划出一道残影。
“传旨,关中万顷粮田,即刻推行机械化播种!”
这道旨意,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勺冰水。
整个长安城瞬间沸腾。
一排排点化后的“机械农夫”被拖出了国师府。
那八条红木机械腿在官道上交替蹬动。
整齐的“哒哒”声,震得路边的积雪成片跌落。
每台机器腹部都闪烁着幽蓝的光。
关中平原。
原本该是春耕最忙碌、最折磨人的时节。
此刻,却只有一种声音——机械的轰鸣。
户部尚书戴胄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
他的眼眶里全是血丝,官服的领口被汗水和泥土糊成了一团。
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紫檀木算盘。
“快!再快点!”
戴胄在田埂上狂奔,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湿泥里。
他那双做工精细的官靴早已看不出底色,鞋尖还挂着半截枯草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账本。
指尖由于长时间拨动算盘,指甲缝里渗出了血迹。
一颗颗算盘珠子被打得噼啪作响,甚至泛起了油亮的光。
“第三百二十一号地,播种完毕!”
“用时……一刻钟?”
戴胄的嗓门已经哑得像被火烧过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前方。
那是李承渊点化出来的农业大队。
八条木腿像镰刀又像铁犁,在冻土上疯狂刨动。
蓝光扫过。
那些刚落地的种子,像是听到了某种神圣的召唤。
它们在泥土里剧烈扭动,发出密集的、如蚕食桑叶般的响声。
“咔嚓。”
这是麦苗顶破硬土的脆鸣。
第一秒,是一抹淡淡的青色。
第二秒,已经抽出了三寸长的嫩叶。
戴胄亲眼看着,那抹绿色从他的脚尖迅速向地平线蔓延。
速度快得让他感到一阵头晕。
那是违背了造化规律的野蛮生长。
“啪!”
戴胄用力拨了一下算盘珠。
那颗木珠撞在木框上,由于他力气太大,竟然直接碎裂。
木屑扎进了他的指尖,血顺着指甲盖流了下来,滴在账本上。
他浑然不觉,只是盯着眼前的奇迹发呆。
一刻钟前,这里还是荒地。
现在,金色的麦浪已经开始翻滚。
风吹过平原。
“沙——沙——”
那是数以亿计的麦穗在互相摩擦的声音。
沉重,厚实,带着一股让人眩晕的谷物甜香。
这些麦穗长得夸张。
每一根麦秆都有成人拇指粗细。
顶端的麦穗由于太沉,沉甸甸地垂了下来。
那弧度,像极了沙漠里长途跋涉后垂首的骆驼。
每一粒麦粒都鼓胀得要撑破外壳。
在阳光下,整片平原变成了一汪流动的金池。
“尚书大人!不好了!”
一名户部主事连滚带爬地冲上田埂。
他的官帽早就不见了,披头散发,满脸是土。
“尚书大人!关中第一号粮仓……爆了!”
那主事说话时,牙齿都在打架。
戴胄猛地转头,揪住他的领子。
“什么叫爆了?说清楚!”
“粮食!全是粮食!”
主事指着长安城的方向,手抖得像筛糠。
“机械农夫收割得太快了,民夫们根本来不及装袋。”
“第一粮仓的木门被生生挤断了!”
“麦子顺着门口往外淌,已经淹到了路人的膝盖!”
戴胄手里的算盘“咣当”落地。
他顾不得捡,转过身就开始往城里跑。
他的肺部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当他赶到长安城东市时,整个人彻底僵住了。
原本宽阔的街道,此刻已经成了金色的海洋。
无数民夫正赤着膊,拼命把流出来的麦子往麻袋里塞。
可是,从城外运粮的马车排成了一道长龙。
每一辆车都满得要溢出来,麦粒顺着车轮一粒粒滚落。
地上的麦子太厚了,踩上去甚至有种踩在海绵上的虚浮感。
“粮仓满了吗?”戴胄嘶吼。
“回大人,不光一号仓,二号、三号、四号全满了!”
“现在连守军的军营里都堆满了粮袋,士兵们只能睡在麦堆上!”
一名老役夫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他看着那源源不断运进来的粮食,眼神里没有喜悦,只有恐惧。
“活了六十年……头一次见粮食能把房子撑破的。”
戴胄在街上转了一圈。
他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几家当铺和酒楼上。
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东家,此刻正满头大汗地指挥伙计腾空屋子。
“征用!”
戴胄猛地一拍大腿,声音嘶哑。
“传本官令,凡是带顶的屋子,不管是当铺还是客栈,全部征用!”
“去!告诉那帮酒楼老板,把他们的客房腾出来装粮!”
“要是敢废话,本官亲手拆了他的招牌!”
此时,李世民正带着房玄龄、杜如晦,站在大明宫的高台上。
他们看着下方那金色的长安城。
往日里作为皇帝最担心的饥荒问题,如今以一种荒谬的方式解决了。
“玄龄,你看那是什么?”
李世民指着朱雀大街的一角。
那里有一排原本是用来停放马车的棚子,现在被加固了围板。
正有源源不断的麦浪往里灌。
房玄龄苦涩地摸了摸胡须。
“陛下,那是户部借用的民舍。”
“不光是那里,老臣刚才听报,连长安城外的几个山洞都被填满了。”
杜如晦摇了摇头,嘴角露出一抹不知是笑还是愁的表情。
“以前是求神告佛要粮食,现在是满城找空地。”
“陛下,关中的粮价……已经跌到没人要的地步了。”
李世民没说话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面李承渊送的单筒望远镜。
透过镜片,他能清晰地看到,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世家粮商,此刻正站在自家的空仓库前发抖。
他们囤积的陈粮,在这些刚出土的、泛着神迹蓝光的精麦面前,连喂马都没人嫌。
那是毁灭性的打击。
是直接从根子上,把世家的命脉给掐断了。
“老李,看够了没?”
李承渊的声音从后方传来。
他正趴在一个点化过的摇晃吊篮里,手里捏着一个洗净的红果子。
“那些破房子能装多少?你要是再不腾地方,地里的麦子就要发霉了。”
李世民放下望远镜。
他转过头,眼底闪过一抹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。
“发霉?”
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这种快乐,太沉重了。
他从未想过,有一天大唐皇帝会因为粮食太多而发愁。
“这么多粮,关中百姓就算一人一天吃五顿,十年也吃不完。”
李世民走到李承渊身旁。
他闻着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麦香味,指尖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。
“承渊,你说……这要是真烂在了地里,那可是遭天谴的啊。”
李世民的声音很轻。
他仿佛能听到整个大唐的粮仓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痛苦呻吟。
粮食。
海量的粮食。
已经成了大唐目前最甜蜜,也最危险的负担。
李承渊咬了一口果子,汁水溅在了他的袖口上。
“烂了?你想什么呢。”
他指了指后院那些正在吞吐白烟的各种机械。
“老李,你要是实在愁得慌,我就再点点儿东西。”
“粮食这玩意儿,除了能填饱肚子,还能变出别的东西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。
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户部的一名信使再次撞开了宫门。
“报——!”
“陛下!北边的粮仓也撑不住了,墙裂了!”
李世民一拳砸在围栏上。
那红木围栏剧烈抖动,几片干裂的漆皮崩到了他的龙袍上。
他瞪着李承渊,眼神里全是求救的光。
“变!”
“你赶紧给朕变!”
“再不变,朕这长安城就要被麦子给埋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