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咳咳咳!”
李世民剧烈咳嗽起来。
一口气没喘匀,憋在嗓子眼。呛得他满脸通红。
他单手撑着石桌。身子往下佝偻。
另一只手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。
“不、不用马……拉的车?”他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李靖眉头死死拧在一起。
明光铠在动作间发出冷硬的金属碰撞声。
老将大步走到摇椅前。
“先生。军国大事,不可儿戏。”
他声音低沉,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。
“前朝蜀相诸葛孔明,曾造木牛流马。的确不用马拉。”
李靖摇了摇头。
“但那东西走得太慢。一天走不上三十里。且载重有限。对付崎岖山路尚可,去辽东平原,不堪大用。”
他看着李承渊。
“十万大军的粮草。木牛流马运不过去。”
李承渊翻了个白眼。
“谁跟你说是木牛流马了?”
他把腿上的泥巴狗一把掀到地上。
泥巴狗在地上滚了一圈,呜咽一声,夹着尾巴跑了。
李承渊站起身。
趿拉着草鞋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
浑身的骨头发出“咔吧咔吧”的脆响。
“你们这些古人,脑子里就只有牛马。”
他走到墙角。
那里堆着昨天修建花坛剩下的一堆废料。
几根水桶粗的铁木。这是之前从国库里拉来的好木头,没用完。
旁边还有一堆生锈的废铁皮。那是将作监不要的下脚料,扔在这准备当柴火烧的废铁。
李承渊没回头。
“嫌马慢是吧?”
他弯腰。双手分别抓住一根粗大的铁木。
这木头极重。他也是咬了牙才提起来。
“咣当。”
两根铁木被他一端架在一块大青石上,另一端扔在泥地上。形成两条平行的长轨。
他又踢了几片废铁皮过去。
铁皮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李世民不咳嗽了。
他和李靖对视一眼。两人都屏住了呼吸,死死盯着李承渊的动作。
李承渊走到那堆废料中间。
深吸一口气。
右手食指伸出。
蓝光,在他指尖猛地炸开。比之前点化木鹰时,亮了十倍不止。
刺眼的蓝芒,照亮了院子角落。
李承渊一指头,点在最大的一块铁皮上。
“轰!”
气浪排开。地上的落叶被瞬间卷飞。
万物点睛,全力发动。
李世民倒退一步,手背挡在眼前。
蓝光顺着铁皮,像野火一样蔓延。
吞没了那几根铁木。吞没了所有生锈的下脚料。
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、木材撕裂声,在院子里轰然炸响。
“咔咔咔——”
那堆废料像活了一样。开始剧烈重组。
粗大的铁木被强行扭曲、拼接。变成了一个庞大的木质底盘。
生锈的铁皮自动翻卷,褪去红锈。露出黑亮的精铁光泽。
“梆!梆!梆!”
空荡荡的院子里,仿佛有几十把无形的铁锤在同时砸击。
一颗颗粗大的铁铆钉,从虚空中生出。自动打入厚实的铁木板里。
发出沉闷到极点的撞击声。
底盘成型。
紧接着,四个巨大的铁轮子在底盘两侧疯狂生长。
轮子上带着深深的凹槽,正好卡在地上的那两根铁木上。
“嗡——”
底盘上方,一块巨大的铁皮卷成圆筒状。
这是锅炉。
内部的金属齿轮、活塞连杆,像疯狂的藤蔓一样生长、咬合。
李靖瞪大眼睛。
他握刀的手在发抖。虎口因为用力过猛,渗出了血丝。
这不是活木。
这是铁与火的怪物。
车头前方,粗犷的木材拼接成一个楔形的撞角。
车顶伸出一根粗黑的铁管。
“嗤——!”
一声尖锐的爆鸣。
铁管里,喷出第一股灼热的白汽。
高温白汽冲天而起,直冲树冠。老槐树的树叶被瞬间烫黄了一片。
前后不过半盏茶的时间。
蓝光散去。
一个足有一间厢房大小、通体黑沉的钢铁怪物,静静停在后院。
丑陋。粗糙。
巨大的铁铆钉外露,木质和钢铁的拼接处还带着木屑。
但它散发出的那种狂暴、野蛮的金属质感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李世民张着嘴。喉结卡在半空,下不去。
大唐天子。见过了无数奇观。
但在这种代表着工业革命暴力的机械面前,他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个蝼蚁。
这怪物没有生命。
但它腹部发出的沉闷轰鸣。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远古巨兽在喘息。
“咕嘟咕嘟。”
锅炉里,不知哪来的水正在沸腾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物?”李靖声音发哑。像砂纸在摩擦。
他甚至不敢靠近那喷着白汽的怪物。
李承渊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没回答。
直接踩着车头侧面的木踏板。两步翻了上去。
车头上没有顶棚。只有一个简单的木制操作台。
上面横七竖八地插着几根粗木杆。
这是李承渊凭意念捏出来的最原始的蒸汽机车头。
“这叫火车。”
李承渊站在操作台上。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。
他随手抓起操作台上的一块破布,擦了擦手。
“烧煤,烧木头,烧什么都行。只要水烧开了,它就能跑。”
李世民走上前两步。
手伸向那个巨大的铁轮子。
刚靠近,一股惊人的热浪扑面而来。逼得他赶紧缩回手。
“没有马……它真能拉着粮草去辽东?”皇帝的声音还在打颤。
李承渊嗤笑一声。
“拉粮草?老李,你太小看它了。”
他一脚踩在踏板上。
“只要轨道铺好。这玩意后面挂上五十节车厢。装满粮食和士兵。”
李承渊指着北边。
“长安到辽东。五天。它能给你拉个来回。而且,不知疲倦。不需要吃草。也不会死。”
五天。来回。
这几个字像雷一样劈在李靖脑门上。
兵贵神速。
如果十万大军和粮草能在五天内直达高句丽城下。
突厥人?高句丽人?拿什么挡!
李靖猛地窜上前。
“先生!这车真能动?老夫要亲眼看看!”
老将眼底的狂热,比李世民刚才拔刀时还要疯狂。
李承渊耸耸肩。
“行啊。看好了。”
他转身。双手握住操作台上最粗的那根木制推杆。
手背青筋凸起。
“咔啦。”
推杆被他猛地往前一推。到底。
“呜————!!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声。
从车顶的铁管里轰然炸响。
声音凄厉、狂暴。刺破了长安城的上空。
李世民和李靖被震得捂住耳朵,连连后退。
车头底部的气缸里,高压蒸汽疯狂涌入。
推动巨大的活塞。
“咣当!”
粗壮的金属连杆带动两米高的铁轮子。
这头重达几万斤的钢铁怪物。
在没有任何马匹拉拽的情况下。
猛地往前窜出了一大步。
铁轮子碾在李承渊刚才随手扔的铁木轨道上。
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火星四溅。
速度快得惊人。
轨道只有两米长。车头瞬间冲出了轨道的尽头。
“轰!”
一声巨响。
车头前方的木质楔形撞角。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院子的青砖石墙。
厚达一尺的石墙。像豆腐一样被撞得粉碎。
碎砖头和石灰漫天飞舞。
车头碾过石墙废墟。又往前冲了三尺。
撞断了墙外的一棵大柳树。这才停了下来。
“嗤——”
车头喷出最后一口白汽。巨大的铁轮子还在惯性下空转了两圈。
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李世民双手放开耳朵。
他看着被撞出一个大窟窿的院墙。看着外面倒塌的柳树。
再看看那台安然无恙、只蹭掉了一点木屑的蒸汽怪物。
大唐天子的眼睛,亮得像要吃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