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盯着那座半人高的糖葫芦山。
甜腻的焦糖味糊了满院子。
他走过去。弯腰抓起一根。
红彤彤的果子裹着一层透明硬壳。在阳光底下,看着像一串红玛瑙。
他张开嘴。
“咔嚓。”
脆糖壳在齿间崩裂。
粗糙的饴糖被高温熬化后,竟然没了苦涩味。
接着是野果。
野果子皮厚。咬破的瞬间,一股浓烈的酸水飙出来。
混着外层的甜浆,在口腔里猛地炸开。
李世民嚼了两口。牙根酸得一软。
他吐出一颗果核。砸在青石板上。
老李家祖上是从马背上打出来的。他不爱吃这种甜腻腻的零碎。
但他懂买卖。
这东西看着精贵。糖壳亮得能当镜子照。
可成本低得令人发指。野果子山里遍地都是,粗糖胡商手里堆积如山。本钱比白水还贱。
李世民转头。
看着躺椅上正四仰八叉打瞌睡的李承渊。
“先生。”
李世民走过去,踢了踢躺椅的木头腿。
“这玩意大唐吃不完。朕打算运去西域。胡商最缺这甜口的东西。”
李承渊烦躁地翻了个身。
扯起一张薄毯子盖住脑袋。
“拉倒吧。”毯子底下传出他闷闷的声音。
“这糖壳放两天就化成水了。野果子出关风一吹,烂得比泥还快。你拿什么运?”
李世民一把扯掉他的毯子。
“你点一下啊!你那指头一点,朽木都能长出心跳。让几颗果子不坏,还不是喘口气的功夫?”
李承渊坐起来。
顶着乱糟糟的头发,满脸起床气。
他趿拉着草鞋,走到那座糖葫芦山前。
右手伸出。食指点在最上面一根的竹签上。
蓝光亮起。
光晕像水波一样,顺着堆叠的糖葫芦往下飞速蔓延。
每一层糖衣上,都闪过一道幽蓝色的微光。然后迅速隐没。
“行了。”
李承渊拍拍手。打了个长长的哈欠。
“半年内。糖不化,果不烂。连西域的沙子都吹不进去半点。”
……
半个月后。西域,龟兹国。
漫天黄沙。风里带着羊膻味和干旱的气息。
大唐皇家商队的骆驼,跪在龟兹国王的大殿外。
马背上驮着几万串糖葫芦。没用冰块。没用布盖。
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烈日下。
糖衣依然晶莹剔透。没化半点。
龟兹国王坐在王座上。胖得像个肉球。
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项链。手里拿着一只烤得半焦的羊腿,撕咬得满嘴流油。
大唐商队的管事站在阶下。
挥手让人抬上一个大木箱。
“啪嗒。”箱盖掀开。
没有丝绸。没有瓷器。
一串串红得刺眼的糖葫芦,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。
龟兹国王扔了羊腿。
满是油污的双手在华贵的袍子上随便蹭了两下。
他走下王座。肥肉一颤一颤。
拿起一根糖葫芦。对着殿外的阳光照了照。
糖壳折射出刺眼的光。
他张开厚嘴唇。咬了一口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碎裂声在大殿里回响。
龟兹国王的绿豆眼猛地睁大。
西域缺糖。平时贵族吃的饴糖夹着沙子,苦涩拉嗓子。
这纯粹的甜,混着果酸。像刀子一样直接切开了他迟钝的味蕾。
他两口撸完了一整串。腮帮子鼓得像个皮球。
果肉咽下去。
他手里还攥着那根光秃秃的竹签。
竹签上沾着一点残余的红糖稀。
龟兹国王伸出舌头。
对着那根竹签,从头到尾。用力舔了过去。
口水把竹签舔得锃亮。一滴糖水都没放过。
他把竹签随手一扔。
“要!全要!”
胖国王指着那几口大木箱。手指激动得发抖。肥脸涨得通红。
“拿黄金换!拿香料换!”
管事笑眯眯地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国主。这是大唐仙果。一串,换一两金沙。”
大殿里的龟兹大臣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是抢钱!
但龟兹国王连犹豫都没犹豫。
“开国库!”他大吼一声。一把推开想上来劝阻的大臣。
接下来半个月。
大唐商队走过了高昌、焉耆、疏勒。
糖葫芦像一场风暴。直接降维打击了西域小国的味觉。
没吃过精加工甜食的西域贵族,全疯了。
他们拿出国库里的金条、波斯的香料、上等的和田玉。
一车车的金银拉出城。换回一箱箱红彤彤的廉价糖葫芦。
有的小国连军饷都挪用了,就为了买几车糖葫芦给后宫的妃子解馋。
几个小国的国库,被这种廉价的野果子彻底掏空。
……
长安。御书房。
初冬的风刮得窗棂直响。
屋内烧着两个银丝炭盆。暖和得让人昏昏欲睡。
“砰!”
御书房的两扇大门被推开。
户部尚书戴胄走在最前面。老头走得太急,官帽歪了。
后面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金吾卫。
四人抬着一口巨大的樟木箱子。箱子压得他们肩膀往下塌。步子迈得沉重。
李世民坐在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。
手里拿着一本奏折。
“陛下!”戴胄嗓音劈了。带着控制不住的颤音。
“西域商队……回来了!”
李世民扔了奏折。
他站起身,大步走到书案前。
“抬上来!”
金吾卫咬着牙,把沉重的木箱抬高。
“哐当。”
箱子底重重磕在桌面上。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整张黄花梨书案被压得往下沉了半寸。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戴胄走上前。
双手抓住铜锁,一把掀开箱盖。
金光。
刺眼的、纯粹的黄金光泽,瞬间照亮了半个御书房。
李世民呼吸停住了。
他往前探着身子。双手死死抓住箱子边缘。
箱子里。全是一锭锭熔铸好的金饼和金沙。
还有拳头大的红宝石,散发着浓烈异香的整块龙涎香。
这些在西域价比天高的奇珍异宝,像砖头一样胡乱堆在箱子里。
李世民伸出手。
抓起两块金饼。
金属的冰冷和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掌心。
他两手猛地一碰。
“当!”
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在安静的御书房里荡开。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李世民手一松。
金饼掉回箱子里。砸在其他金块上。
发出一连串沉重、密集的碰撞声。
“哗啦啦。”
声音刺耳。又无比悦耳。
“这只是一箱。”戴胄咽了口唾沫。
他指着门外。手指抖得像风里的枯树枝。
“外面……还有三十辆大车。拉的全是这些。”
戴胄的声音带上了哭腔。老脸涨得紫红。
“全满了。国库的南仓和北仓,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了。库部郎中急得在库房外头搭棚子堆钱。”
李世民没说话。
他绕过书案。走到御书房的正中央。
金吾卫退了出去。顺手带上门。
戴胄也识趣地闭上嘴,退到墙角。
屋内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声音。
李世民背着手。
大唐天子腰杆挺得笔直。
几万串用野果和烂糖熬出来的破玩意。
掏空了西域几个国家的国库。
这种一本万利的买卖,颠覆了他半辈子的治国认知。
李世民转过头。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。
目光越过长安。越过黄河。
视线死死钉在疆域图的东北角。
那里画着一条蜿蜒的鸭绿江。江那边,是高句丽的版图。
高句丽。
那个在前朝让百万大军折戟沉沙的地方。
那个用中原将士的头颅筑成京观的地方。
那个像根毒刺一样,死死扎在辽东的蛮夷之国。
李世民感觉胸腔里有团火在烧。
不是憋屈的火。
是膨胀到快要炸开的野心。
国库满了。粮食多得吃不完。
他有钱。他有那个能把石头变木头、能把破烂变神器的神仙。
李世民抬起右手。
食指重重点在疆域图的高句丽位置。指甲用力刮在羊皮纸上。
“高建武……”
他念出高句丽王的名字。声音冷得掉冰渣。
“朕的钱,多得没地方花了。”
李世民扯了扯领口,觉得屋里太热。
“洗干净脖子,准备好棺材吧。”
他转过身,大步走向殿外。
初冬的冷风迎面扑来。大唐天子的眼里,全是刀光血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