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那捆价值连城的地契,被李世民随手扔在石桌上。
卷边了。纸页散开,半搭在桌沿。
大唐天子顾不上什么世家、什么银钱。
他大步跨过去,弯腰想去抱小女儿。
“兕子乖,阿耶在这。”李世民伸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。
“别碰我!”
小丫头身子一扭。躲开了李世民的手。
两只短胳膊像铁箍一样,死死抱住李承渊的小腿。
鼻涕泡吹得老高,破在李承渊灰布裤子上。留下一滩湿痕。
“就要吃红红的果子串!宫里的都不好吃!”
小兕子仰着脸,扯开嗓子嚎。
声音在院子里转着圈,震得廊檐下的麻雀全飞了。
李世民尴尬地收回手。站在旁边搓了搓掌心。
李承渊被吵得头疼。
他把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随手扔在果盘里。
弯下腰。伸出两根手指。
捏住小兕子带着婴儿肥的腮帮子。轻轻往两边扯了扯。
“闭嘴。再哭我就把你捏成泥巴人。”
小兕子不仅没害怕,反而打了个哭嗝。
顺势用他的袖子擦了一把脸。
“鸟哥哥做。”她眨着水汪汪的眼睛,“要做甜的。”
李承渊叹了口气。
“冰糖葫芦是吧。”他直起身,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。
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干瞪眼的李世民。
“去。弄点果子来。”
李世民一愣。“什么果子?”
“随便什么野果。越酸越好。皮得厚点。”
李承渊指着门外。
“再去西市那些胡商手里,把他们压箱底的粗饴糖全弄来。要一整车。”
李世民下意识点头。
话音刚落,他又觉得不对。
自己堂堂天子,怎么被人使唤得像个跑腿的杂役?
“这……糖和果子,御膳房都有。何必去西市买那粗劣的饴糖?”
李承渊白了他一眼。
“御膳房那点玩意,够塞牙缝的?我要造工厂,你懂不懂?”
他懒得解释。
直接拉着小兕子的手,朝后院走去。
“半个时辰。见不到东西,你女儿就继续在你耳朵边上嚎。”
李世民看着一大一小离开的背影。
咬了咬牙。
转身大步冲向院门外。
“王德!快!派人去西市!把胡商的饴糖全拉过来!”
隐太子旧宅的后院很大。
除了被搬空一半的假山,还有连成排的空厢房。
门窗常年紧闭。透着股霉味。
李承渊走到一排厢房前。
抬起脚。
“砰砰砰。”
一脚一扇门。直接把三间屋子的木门全踹开。
里面空荡荡的。几根柱子撑着房梁。
他回头看了眼。
墙角堆着些用来修缮房屋的废弃青砖、几口煮沥青的大铜锅。
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木料。
“凑合能用。”
他牵着小兕子走到墙角。
抬起右手。
食指指尖,熟悉的蓝色光晕猛地亮起。
李承渊深吸一口气。
这次不是点化一件死物。是一堆。
他指尖在空中快速划动。
蓝光像一条条丝线,射向墙角的杂物。
没入青砖。没入铜锅。没入木料。
“起。”李承渊轻喝一声。
地面猛地一震。
死寂的厢房里,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“咔咔咔——”
墙角的青砖自动飞起。在半空中拼接、垒砌。
眨眼间,砌成了一个长达两丈的宽大火灶。灶膛里冒出暗红色的地火。
三口半人高的大铜锅,稳稳落入灶眼。
那些废弃的木料开始扭曲、变形。
长出细密的齿轮、传送履带和木槽。
齿轮互相咬合。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金属清脆声。
一条两尺宽的木质履带,从第一间屋子穿墙而过,直通第三间屋子。
木槽架在履带上方。底下探出几排锋利的木质签子。
李世民带着几个金吾卫,气喘吁吁地冲进后院。
金吾卫肩上扛着麻袋。里面装满了酸野果和黑乎乎的粗饴糖块。
刚进院子。
李世民的脚步死死钉在原地。
三间打通的厢房里。
一条怪异的机器巨兽,正在缓慢运转。
“嗡——咔哒——”
齿轮声规律而沉闷。
没有人力。没有任何畜力拉拽。
这堆铜铁木头组成的怪异机械,自己在那转。
李世民咽了口唾沫。手里的马鞭掉在地上。
他见识过木鹰。见识过石头变木头。
但看到这庞大、复杂的流水线。他还是觉得脑子不够用。
李承渊走过来。从金吾卫肩上扯下麻袋。
打开袋口看了一眼。
“扔进第一口锅。”
他指着还在发呆的金吾卫。
金吾卫连滚带爬地跑过去,把整袋野果倒进木槽。
又把饴糖块倒进第一口大铜锅里。
“看好了。”
李承渊打了个响指。
流水线速度猛地加快。
第一口锅下方的地火喷出火舌。
粗劣的饴糖在高温下迅速融化。
刺鼻的焦糊味消失了。蓝光闪过。糖稀变成了琥珀色。
一股甜腻腻的白烟,顺着锅沿腾空而起。弥漫在整个厢房里。
木槽里的野果顺着斜坡滚下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底下的木质签子精准地往上一捅。
每根签子上,稳稳穿住五颗果子。不偏不倚。
穿好的果子串顺着履带往前滚。
正好落进第二口装满琥珀色糖稀的铜锅上方。
木头爪子伸出,夹住签子两端。在滚烫的糖稀里快速转了一圈。
拔出。
糖稀顺着果子往下滴拉出金色的细丝。
第三口锅没有火。
里面翻滚着李承渊从井里抽上来的冰水。
沾满糖稀的果子串浸入冰水。
“嗤——”
白气蒸腾。
糖稀瞬间冷却。结成了一层晶莹剔透、硬邦邦的糖壳。
木爪松开。
“当啷。”
一串红亮诱人的冰糖葫芦,从履带末端滑落。
砸在一个大木盆里。
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小兕子看呆了。
她踮起脚尖,伸长脖子。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木盆。
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。
“果子……果子串!”
她欢呼一声。迈开小短腿跑过去。
一把抓起木盆里刚做好的冰糖葫芦。
张开嘴,连舔带咬。
“咔嚓。”
脆糖壳破裂。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。
小丫头幸福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两颊鼓鼓的,像只护食的小松鼠。
糖稀糊了她满脸。从鼻尖一直蹭到下巴。
李承渊走过去,摸了摸她的脑袋。
“慢点吃。没人和你抢。”
他打了个哈欠。转身走到旁边的一张旧椅子上坐下。
机器一旦开动。
就停不下来了。
只要源源不断地往里倒果子和糖块,这条粗糙的流水线就不知疲倦。
“笃笃笃。”穿串声。
“嗤嗤嗤。”冷却声。
“当啷当啷。”掉落声。
节奏稳定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一个时辰后。
李世民靠在门框上。
看着厢房里那座恐怖的“小山”。
木盆早就装满了。
红彤彤、亮晶晶的冰糖葫芦,在墙角堆成了一座半人高的小山包。
甜腻的香气充斥着整个院子。闻多了甚至觉得腻得慌。
金吾卫扛来的几十麻袋原料,全变成了成品。
这产量。这速度。
李世民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他想起了大唐各地的果园。想起了每年烂在树上的野果。
想起了那些昂贵、被世家垄断的精细糕点。
如果。
如果大唐所有的东西,布匹、兵器、粮食加工。
全换成这种不用人力、不知疲倦的怪物。
那大唐的国力……
李世民的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。
一个疯狂的商业计划。在他脑子里,像野草一样疯狂滋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