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渊吐出的那根骨头砸在地上。
啪嗒一声。
在死寂的荒野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李世民原本已经抽出一半的横刀,此刻硬生生卡在刀鞘口。
刀刃反射出一抹冷冽的寒光,照亮了他那张写满惊疑的脸。
他死死盯着李承渊,握刀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。
“你说……这石头能变铁?”
李世民嗓音干涩,像是刚吞了一把沙子。
他的呼吸变得粗重,鼻翼一下下煽动着。
李承渊打了个哈欠。
他揉了揉发困的眼角,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碎屑。
“骗你干嘛?费那劲。”
他站起身,大踏步走向后面那一排还没铺设的荒山。
那一带,是长安城郊的碎石岗。
由于山势崎岖,土层薄,连草都不怎么长。
李世民深吸一口气,把横刀狠狠捅回鞘内。
他猛地转头,冲着身后那群发愣的官员吼道:
“都愣着吃屎吗?跟上!”
段纶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官帽歪到了一边也顾不得扶。
百官跌跌撞撞,跟在这一大一小身后。
风吹过荒野,带着一股子干涩的土腥味。
没走多久,前方出现了一片青灰色的石林。
这里的石头长得奇形怪状,大的如磨盘,小的似拳头。
它们堆叠在一起,缝隙里塞满了细碎的灰土。
李承渊在一块人高的灰岩前站定。
他伸出手,在那粗糙的石面上弹了一下。
“就这块吧。”
李世民走上前,用手摸了摸。
指尖传来一股刺骨的冰凉,还有磨手的砂砾感。
这是最普通的石灰石。
除了打地基,大唐没几个人稀罕这种玩意。
“承渊,朕虽然不懂冶铁,但也知道这玩意儿烧不出铁水。”
李世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眼底还带着最后一丝怀疑。
李承渊没废话。
他并指如刀,一道淡蓝色的流光在指尖吞吐。
没有想象中的雷鸣,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。
那蓝光柔和地渗入了石头内部。
咔嚓。
一声细微的裂鸣。
在李世民的视线里,那块灰扑扑的石头开始脱皮。
外层的灰色石壳像烧焦的纸片,大片大片地剥落。
碎屑掉在地上,激起一圈微小的尘土。
紧接着,一股冷硬、厚重、带着金属光泽的黑光,从石心透了出来。
原本粗糙的表面变得如镜面般平整,却透着一种让人胆寒的冷气。
李世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块一米多高的石灰石,在几个呼吸间,缩水了约莫三分之一。
原本的青灰色,彻底变成了深不见底的乌黑色。
那种黑,不是墨水的黑,而是极高纯度的生铁在冷光下的质感。
阳光洒在上面,竟然没有被反射,像是被吸了进去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段纶跪在石头前,颤抖着伸出手。
他用指甲盖用力掐了一下。
“当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加声回荡。
他的指甲直接崩掉了一角,鲜血滴在黑色的石面上。
“是铁!是极品铁精!”
段纶疯了似的尖叫起来,他用官服的袖子疯狂擦拭着石面。
“比百炼钢还要纯!没有杂质!一点渣滓都没有!”
李世民像是一头闻到血腥味的狮子,猛地扑到那块“铁石”前。
他拔出横刀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劈了下去。
锵!
火花四溅。
那把内库名匠打造的横刀,直接弹了起来。
刀口崩开一个如豆子大的缺口。
再看那块石头。
上面只有一道浅浅的白色印记,连皮都没破。
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看着自己震得发红的手掌,突然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!”
“好!好一个石头变铁!”
他猛地转头,看向四周漫山遍野的灰色顽石。
在他的眼里,这哪里是荒山?
这特么是堆积如山的兵器、是铺天盖地的铁路、是大唐万世不拔的基业!
“工部!”
李世民一拳砸在铁精上,发出沉闷的咚声。
“把长安城周边能看到的石头,全给朕搬过来!”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尘土漫天。
几辆豪华的马车在数十名私兵的护卫下,正杀气腾腾地朝这边赶来。
马车还没停稳,一个穿着锦绣长袍的老者就跳了下来。
他落地时一个踉跄,险些栽个跟头。
正是清河崔家的当代家主,崔岷。
他原本正带着人在附近的庄园里喝茶。
听闻皇帝带着大军来了自家的“风水宝地”,吓得连鞋都穿反了。
“陛下!陛下万万不可啊!”
崔岷连滚带爬地冲到石岗前,张开双臂护住了一片石林。
他那张老脸上全是虚汗,嘴角甚至还挂着茶渍。
“此乃我崔家世代看中的福地,这一草一石皆有灵气。”
崔岷声音尖利,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的执拗。
“皇上,您大兴土木已是不该,若是动了这里的龙脉,恐天下文人寒心啊!”
李世民冷笑着看着他。
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,不带一丝温度。
“崔爱卿,朕记得你今早刚递了折子,说铁山塌方?”
崔岷心里咯噔一下,但还是咬着牙点头。
“正是……天灾难料,臣亦痛心疾首。”
“那你现在看看,这是什么?”
李世民侧开身子。
崔岷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块乌黑发亮、散发着冷硬气息的“铁精”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他活了六十年,从未见过质地如此恐怖的生铁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块石头后面。
那是一排排原本立在荒岗边缘的石碑,那是他家祖坟外围的指引地标。
李承渊斜靠在躺椅上,嘴角挂着一抹玩味。
他随手一指。
“老崔,别急,那边的更好。”
一道蓝光划破空气。
嗡!
在崔岷惊恐的注视下,他祖父那块高大的汉白玉牌坊,瞬间变了颜色。
原本洁白无瑕的玉石,像是被某种怪力强行压缩。
内部的石质纤维被揉碎、重组、固化。
不过几秒钟。
那一座巍峨的牌坊,彻底化作了一座通体乌黑、重达万钧的铁塔。
甚至因为体积过重,铁质牌坊的底座猛地下沉。
将下方的地基压出了蛛网般的裂痕。
“不——!”
崔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他扑向那座牌坊,指尖死死抠在冰冷的生铁上。
触手处,不是温润的玉感,而是死一样的金属寒意。
他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。
他还没来得及哭丧,李世民那冰冷的声音就传了过来。
“段纶,还等什么?”
李世民指着那座铁牌坊,语气森然。
“这东西纯度够高吧?能打多少铁轨?”
段纶此时已经彻底化身铁公鸡,两眼放光。
“回陛下,这牌坊少说有三万斤重!能铺至少半里地铁轨!”
“拆了!运走!”
“噗——”
崔岷听到这话,一口老血直接喷在了铁牌坊上。
鲜血在乌黑的铁面上滑落,显得格外红艳。
他的身体猛烈抖动,双手在空中乱抓,最后直勾勾地往后倒去。
“家主!家主!”
私兵们乱作一团。
李世民理都没理那具“尸体”。
他看着李承渊,眼神里竟然带上了一丝近乎讨好的光。
“承渊,继续!这山……这一整座山,都要!”
这一天。
长安城外的荒山,响起了连绵不绝的轰鸣声。
在李承渊那近乎神迹的点化下。
每一颗碎石,每一块崖壁,都化作了最顶级的钢铁。
无数民夫、工匠,在士兵的监督下,疯狂地搬运着这些沉重的馈赠。
高炉不再需要熔炼矿石。
因为这些铁精,只需要稍加锻造,就能直接变成闪烁着冷光的铁轨。
铁路,疯了。
它不再是以往那种一点点挪动的速度。
在充足物资的支撑下,它像是一条黑色的藤蔓,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关中平原上穿行。
不到一个月。
那黑色的双轨已经越过了黄河,直插并州。
甚至有些地段,白天刚铺好枕木,下午铁轨就已经扣杀到位。
蒸汽机车的轰鸣声,开始响彻在大唐的北方腹地。
大批大批的军粮、火药、兵刃,被塞进那些沉重的车厢里。
这种运力,是以往牛马运输的百倍之巨。
李世民每天都盯着那份不断延伸的战略地图。
他的手指,已经划到了最北端的幽州边境。
“只要到了幽州,朕的铁骑就能随时直插高句丽的脊梁!”
他的指甲深深嵌入地图的皮质里。
野心在胸中疯狂膨胀。
然而,就在铁轨距离幽州城只剩下最后三十里的时候。
一匹快马,撞碎了清晨的浓雾。
骑士浑身是血,在抵达临时工棚的一瞬间,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。
他嘶哑地咆哮着,声音里透着无边的惊恐。
“报——!”
“边境急报!”
所有人都以为是高句丽人狗急跳墙。
然而,那封染血的公文拆开时,李世民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了。
“不是高句丽……”
李世民读着信札,握纸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突厥……”
“颉利那个老狐狸,提前南下了!”
“十万铁骑,绕过了所有坚城,正顺着咱们刚修好的路基……杀过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