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,“黑龙号”蒸汽火车停驻的荒野。
锅炉排空的余汽发出一阵嘶鸣。
白色水雾瞬间吞没了铁轨旁的杂草。
李世民站在车头最前方。
他张开双臂,胸口剧烈起伏。
风吹乱了他的鬓角,但他浑然不觉。
“修!”
“给朕修遍整个大唐!”
他的咆哮声在旷野里回荡。
那些刚下车、还在吐酸水的百官,齐刷刷打了个哆嗦。
魏征扶着一棵歪脖子柳树,老脸煞白。
他刚把早上的清粥吐干净,此刻连苦胆水都要出来了。
听到李世民这声吼,魏征腿一软,险些跪地。
“陛下……慢些……容臣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又扭头呕出一口酸气。
李世民猛地转头。
他额头青筋乱跳,指着身后的钢铁巨兽。
“你们看见了没?”
“一个时辰,两百里!”
“要是铁轨铺到漠北,突厥还敢动吗?”
“要是铺到岭南,荔枝运到长安,核还是温的!”
李世民一脚踩在枕木上,木渣崩裂。
他眼里的火光比火车的锅炉还烫。
“工部尚书,给朕滚过来!”
他嗓音嘶哑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。
工部尚书段纶踉踉跄跄跑出队列。
他官服的下摆沾着几块刚吐出来的污渍。
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煤渣地上,发出咯吱声。
“臣……段纶在。”
段纶噗通一声跪在李世民脚边。
尖锐的碎石硌进了他的膝盖,他疼得嘴角抽搐。
“给你三个月,朕要看到从长安通往洛阳的图纸。”
李世民居高临下,手指几乎戳到段纶鼻尖。
“要钱,朕给钱。要人,朕给兵。”
段纶没敢起,头死死抵在泥地里。
泥土的腥味钻进他的鼻孔。
他不仅没谢恩,身体反而抖得像筛糠。
“陛下……臣,办不到。”
段纶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。
他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野草,指节因用力而发青。
李世民的脸色瞬间阴沉。
他眼角跳动一下,猛地弯腰,拽住段纶的官领。
“办不到?你再说一遍?”
段纶被提得半个身子悬空。
他脸色涨成紫红,呼吸粗重。
“大唐……大唐没铁了。”
李世民松开手,段纶烂泥一样瘫回地上。
“没铁?国库刚收了西域那么多金银,你跟朕说没铁?”
李世民冷笑一声,从腰间拔出短刀,随手划开一旁的麻袋。
金灿灿的胡币滚落一地。
可段纶只是摇头,冷汗顺着他的脖子流进官服。
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。
“陛下,铁矿都在五姓七望手里。”
段纶咽下一口带血丝的唾沫。
“今早臣刚收到各地回报……”
“清河崔家的铁山塌方了,说要封山三年祭祖。”
“太原王家的矿脉渗了地火,如今正在停产灭火。”
“赵郡李家……说工匠大半染了瘟疫,交不出今年的生铁份额。”
段纶越说声音越低。
他闭上眼,等待雷霆万怒。
李世民握着刀柄的手剧烈颤抖。
由于过度用力,他的指尖在刀鞘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咯吱。
咯吱。
“好一个塌方,好一个瘟疫。”
李世民咬着牙,牙缝里渗出一丝暗红的血迹。
他感觉到嘴唇被自己生生咬破了,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那些世家,是在勒他的脖子。
他们看出了火车的威力,也看出了火车对铁材近乎疯狂的渴求。
这是在拿整个大唐的基建作为筹码。
“嘭!”
李世民猛地转身,一脚踹在旁边的一只瓷质茶缸上。
那是长孙无忌刚才落下的。
茶缸飞出十步远,撞在铁轨边角。
白色的瓷片像雪花一样炸开。
一块碎片反弹回来,划破了李世民的靴筒。
“他们这是要造反吗?”
李世民怒极反笑。
他提起刀,就要往那群还在呕吐的文臣里冲。
长孙无忌吓得顾不得擦嘴,连滚带爬地拦住。
“陛下!不可!世家把持矿脉百年,强取只会让天下大乱啊!”
“乱?朕现在就想让他们乱!”
李世民双眼充血。
他看着前方那一排排寂静的钢铁架构。
没有铁,这怪兽就是一堆废铁。
他的宏图霸业,会被那些老朽的宅邸生生压碎。
“生铁市价翻了五倍。”
段纶跪在地上继续补充,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如今连民间打一把菜刀,都要排队一个月。”
李世民猛地转头,看向不远处的树荫下。
那里的画风和这边的肃杀完全不同。
李承渊躺在一张能自动摇晃的木躺椅上。
椅子旁有一个点化过的小木人,正规律地给他扇着蒲扇。
李承渊手里抓着半只烤鹅腿。
他正悠闲地撕下一块肥油相间的皮。
嘎吱。
皮脆柔嫩。
李世民带着一身杀气走过去。
他身后的草皮都被靴子踩得深陷进去。
“承渊,你听见了吗?”
李世民的声音嘶哑,像是在风箱里磨过。
“那群硕鼠,要把朕的铁路梦给掐死。”
“朕想杀人,朕要把他们的脑袋都剁下来,填进这锅炉里!”
李承渊没抬头。
他专心地对付着那块骨头。
骨头缝里的肉最香,他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星。
李世民站在他面前,黑色的影子罩住了李承渊。
“你说话啊!”
“朕的大唐,难道要被几座铁矿给难死?”
李承渊终于吃完了那根骨头。
他随口一吐。
“噗——”
鹅骨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。
精准地砸在一块黑漆漆的顽石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李承渊从怀里摸出一根竹签,开始剔牙。
他斜着眼瞅了李世民一眼。
“老李,你说你这皇帝当得,心眼怎么还没针尖大?”
李世民气得太阳穴猛跳。
他指着不远处的段纶,“那是没铁的事吗?那是他们在打朕的脸!”
“没铁,火车就是堆烂木头!”
“朕现在连一根铁钉都快造不出来了!”
李承渊剔完牙缝里最后一丝肉渣。
他打了个饱嗝。
那种慵懒劲儿,和李世民的暴怒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“谁告诉你非要那些废矿里的铁了?”
李承渊从躺椅上坐起来。
他伸了个懒腰,骨头节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。
他随手指了指脚下的荒地。
这里到处是灰不溜秋的顽石,还有干枯的硬泥块。
“缺铁?这天下不是到处都是石头吗?”
李承渊又指了指远处的终南山。
他的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。
“把石头变成铁,不就行了?”
李世民愣住了。
他手里那把带血的短刀,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刀尖扎进泥土,晃了两下。
周围死一般的寂静。
段纶抬起满是泥水的脸,眼睛瞪得滚圆。
魏征刚直起腰,听到这话,一个踉跄又坐回了呕吐物里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李世民蹲下身子,死死盯着李承渊的眼睛。
他的声音在发颤。
李承渊弯腰捡起刚才那块被鹅骨头砸中的顽石。
那是一块寻常的石灰石。
他放在手里掂了掂,嘴角露出一丝无趣的表情。
“我说,这种垃圾玩意。”
他指尖点在那块灰石头上。
“点一下,它就能变成这世上最硬的精钢。”
“铁矿?”
“呵,那玩意儿比路边的狗屎还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