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茶泼在崔仁师的锦缎软底鞋上。
烫。
但他感觉不到。
他双腿猛地一软。眼前瞬间黑成一片死灰。
身子往后一仰,重重砸在太师椅的硬木靠背上。
“家主!”
旁边的管事尖叫着扑过来,一把扶住他。
崔仁师大口喘着粗气。
胸口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磨盘。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他死死掐住管事的胳膊。指甲陷进肉里。
“你再说一遍……”
崔仁师盯着趴在地上的大掌柜。声音像夜枭在叫。
“哪来的木头?皇家哪来的几十万斤金丝楠木!”
“内库早空了!就算把剑南道的深山老林全砍了,运回长安也要半年!”
他唾沫星子喷出老远。
“那是木头!不是大白菜!”
大掌柜抖成了一团。
他不敢抬头。只拼命磕头。
“家主,是真的啊!小的亲眼所见!”
“东市西市的街口,皇家商行的伙计直接把紫檀木当劈柴一样往地上扔!”
“一两银子就能买水桶粗的一根!市面上疯了!全疯了!”
崔仁师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咯咯”声。
他推开管事。
跌跌撞撞地往前冲了两步。
一把揪住大掌柜的领子。
“假的!都是假的!那是刷了漆的松木骗人的!”
大掌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“小的找了几十个老木匠去验过!”
他声音凄厉。
“全是最极品的料子啊!木纹密得像针扎,入水即沉!比咱们库房里囤的货还要好上十倍!”
“咱们那三十万贯的木头……全砸在手里了!”
崔仁师僵住了。
揪着领子的手慢慢松开。
大堂里那几个算账的先生,手指停在算盘上。
“劈啪”的声音消失了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三十万贯。
那是清河崔氏商行能动用的所有流动银钱。
为了掐死大唐天子的命脉,他们几乎把所有的铺子都抵押出去了。
现在,木材价格崩盘。
一文不值。
“完了……”
崔仁师喃喃自语。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。
他引以为傲的商战手段。他算无遗策的门阀底蕴。
在几十万斤凭空出现的极品木材面前,像个纸糊的灯笼。
一戳就破。
大堂外。
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。
紧接着。
“砰!”
院门被几百号人强行推开。
那是崔家商行底下的伙计、脚夫。还有给他们供货的小商贾。
“给钱!结工钱!”
“崔家败了!今天拿不到钱,大伙儿把这院子拆了!”
几百号人红着眼。手里拿着扁担和木棍。
崔家的护院根本拦不住。被打得节节败退。
崔仁师呆呆地站在大堂里。
看着外面涌进来的人群。
一个账房先生突然发出一声惨叫。
他疯了一样翻着手里的账本。把账页撕得粉碎。
“还不上了……五天后的利钱还不上了……”
账房先生两眼一翻。一口血喷在算盘上。直挺挺地晕了过去。
崔仁师闭上眼睛。
完了。
百年世家的底裤,被这一手降维打击,扒得干干净净。
……
太极宫。御书房。
没有奏折。没有毛笔。
宽大的黄花梨书案上,铺满了花花绿绿的纸张。
全是商铺的地契。长安城最繁华地段的酒楼、布庄、铁匠铺。
李世民没穿龙袍。
他穿着一件起居的单衣。袖子高高挽起。
他双手撑在桌面上。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地契。
看着看着。
肩膀开始抽动。
“呵……”
一声压抑的轻笑漏了出来。
紧接着,笑声越来越大。
“哈哈哈哈!”
李世民仰起头。爆发出狂放的笑声。
笑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太监王德跪在角落里,吓得缩成一团。
他伺候了皇帝十几年。从来没见皇帝笑得这么失态过。
那笑声里,透着把积压了十几年的恶气全部吐出来的痛快。
“痛快!真他娘的痛快!”
李世民一巴掌拍在地契上。
他一把抓起十几张纸,在半空中挥舞。
“崔仁师!卢祖尚!你们这帮老狐狸!”
他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。
赤着脚踩在金砖上。根本感觉不到凉。
“三十万贯买朕的命脉?现在呢?连祖宗留下的铺子都得给朕吐出来!”
李世民猛地转身。
“王德!”
“奴婢在!”
李世民眼神亮得吓人。
“立刻传旨户部。趁着世家资金断裂,市面恐慌。”
“把国库里多余的银子全放出去!以最低价,把他们抵押的产业全给朕收拢过来!”
“敢跟朕玩釜底抽薪?”
李世民冷笑。
“朕连你们做饭的锅都给砸了!”
他胡乱把书案上的地契拢成一捆。
用明黄色的带子随便一扎。
随手抓起一件披风套在身上。
“备马!朕要去永兴坊!”
……
隐太子旧宅。
现在是李承渊的府邸。
后院的假山没了一半。全被大唐天子派人连夜搬空了。
地上全是车轱辘压出的深沟。
李承渊躺在屋檐下的躺椅上。
身下垫着柔软的虎皮。手里拿着半个啃了一口的苹果。
阳光正好。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他闭着眼睛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。
打败世家?经济战?
关他屁事。
他就是嫌那假山挡了院子里的风水,顺手点化成木头让人搬走罢了。
至于崔家亏掉底裤,那纯属顺带手。
“哐当。”
院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。
披风在身后翻滚。手里提着那捆厚厚的地契。
他几步走到躺椅前。
把那捆地契重重砸在旁边的小桌上。
“先生!”
李世民脸涨得通红。满身酒气和汗水味。
“大捷!未动一兵一卒,五姓七望的商行垮了一半!”
他兴奋得手舞足蹈。
“你看这些地契!这可是长安城最肥的肉!”
李世民拍着胸脯。
“朕分你一半!以后你这府上的开销,朕全包了!”
李承渊掀开右眼皮。
看了李世民一眼。又看了看桌上的那堆废纸。
“老李,你挡我太阳了。”
李世民一愣。
刚要挪开脚步。
突然。
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李世民背后钻了出来。
小兕子梳着双丫髻。穿着粉色的小夹袄。
她一路小跑。跑到躺椅边。
一把抱住李承渊垂在半空的小腿。
“哇——”
小丫头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。
哭声响亮。震得李承渊耳朵发麻。
眼泪鼻涕瞬间糊在他干净的裤腿上。
“鸟哥哥!”
小兕子仰起头。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“我要吃果子串!”
她一边哭,一边用脏兮兮的小手指着外面。
“红红的……甜甜的……还要外面裹着亮晶晶硬壳的果子串!”